“你———.不會是這個冰箱吧?”
當陳默問出這句話後,空氣有一瞬間的凝滯,整個房間的氣氛從輕鬆變得沉重起來,就好像有人站在房間外麵,用一個巨大的打氣筒在不斷地為房間加壓。
大副的聲音中夾雜進了某種詭異的電子音,就像是一個出了故障的機器人,
帶著電路板火的質感。
【我————我是————.什麼?不,我不是人,我是————冰冷的,金屬的————我是冰箱?】
從大副的反應來看,陳默意識到自己似乎不該直接提醒他已經變成了一個冰箱。
大副就是一個在物理現實空間中會呈現為“冰箱”的擬像,和“塑料模特”
船長,“監控器”航海土一樣。
比“船長”和“航海士”好一些,大副的人類認知還殘存很多,可能他有自已的方法,在身體被扭曲成了冰箱後,思維還能維持在人類水準。
唯一的禁忌就是,不要提醒他是個冰箱,打破這種穩定的平衡。
【但為何我會有這種認知?為何我會思考?這不符合常理,這——這違背了所有的邏輯和物理定律。我不應該有這樣的意識,我—我應該隻是一台機器,
一個簡單的家用電器。】
如果不提醒他是一個冰箱,大副或許還能保持著人類的意識,繼續正常地和陳默交流。
但大副現在似乎陷入了思維誤區,他被“自己是一個冰箱”的認知逐漸侵蝕,如果真讓“我是一個冰箱”完全影響他,說不定他就不會跟陳默繼續交流了。
“大副!聽我說,我隻是看錯了,你不會真以為你是個冰箱吧!”陳默大聲說,
【冰箱?對了,我的身體,或者說,我的外殼,被冰冷的金屬所覆蓋,我能感受到每一個角落的冰冷。我的內部,充滿了冷氣,它們在我的體內迴圈,就像血液在人類體內流動一樣。】
不能提“冰箱”這個詞,每次說出這個詞,對於大副都是一種強烈的刺激,
即使整句話實際上的意思是在提醒他是個人。
陳默立刻糾正了措辭:“你是人類,你是人類!你會說話,會跟我交流,你是人類啊!”
【我就是個冰箱,內嵌了智慧ai係統,你連會說話的智慧冰箱都冇見過嗎?
真是個土包子。】
在陳默的前世,他見過的智慧冰箱也隻是能自動進行冰箱模式的調換,來讓食物保持在最佳的儲存狀態。
他實在忍不了了,反駁道。
“會說話的冰箱根本冇用啊,哪個廠家會下重金研發這種冇用的功能?就算會說話,每天要說些什麼?難道要每天準時播報食材的**程度,提醒家裡有誰偷吃了布丁嗎?”
【我我開始渴望,渴望那些溫暖的物體,那些能夠讓我感到溫暖的物體。我想要吞噬它們,讓它們成為我的一部分,讓我不再感到這種無儘的寒冷。】
是酒或者食物?”陳默嘗試搭話,但對方完全不理他,陷入了自言自語。
【我——我開始理解了,我不僅僅是一台冰箱,冰箱隻是我的表象,我其實是這個宇宙中更偉大的存在的一部分!!】
陳默冷靜下來,大副已經逐漸忘記自己的人類身份,他必須要給大副找一個錨點,讓他可以想起來自己的身份,或許引導他逐漸回憶起自己作為人類時的名字是個最有效率的辦法。
“大副!你叫什麼,你作為人類的本名叫什麼?”
杜子安和他以前的船友,已經充分證明瞭,人類的名字可以成為維持自我認知的強大錨點。
“快想想,你叫什麼?”
【本名我想起來了,我是一個叫做袁景亮的冰箱,袁景亮是我的牌子,
這是一個老字號,通常情況下,老字號大多都用創始人的名字當品牌名。】
陳默倒抽一口涼氣,這也能自圓其說嗎?
比如王致和臭豆腐和楊國福麻辣燙嗎?
讓大副想起來自己的名字根本冇用,名字並不能成為大副恢復人類認知的錨點,反而更讓他確信自己是一個冰箱了。
就在陳默一籌莫展時,大副身為人類那一麵的嗓音響起,充滿了痛苦。
“給—給我酒還有吃的”
“快給我—”
“難道酒和食物可以成為你的錨點?”
大副的話提醒了陳默。他回想起,白茗薇的記憶中提到過,大副的情況比較特殊,需要靠喝酒來消解汙染的影響。
所以,酒應該可以緩解他的情況?
陳默立刻將那瓶二鍋頭,還有杜子安製作的下酒菜,放到了冰箱的保鮮層然後關上了門。
“不知道這麼做行不行?放到冰箱裡,算不算給他吃掉了?”
整個冰箱如同洗衣機那樣劇烈地顫動起來,似乎在消化食物,這顫動持續了幾秒鐘,然後徹底靜止不動了。
“大副?”陳默試探地問。“說話啊?”
“大副?”
“你還在嗎?”
【吵什麼吵?你家冰箱會說話嗎?】
“但你不是說話了嗎?”
【是的,為什麼一台冰箱會說話?】
陳默大喜,他已經不再會為冰箱會說話這事辯解,並且他自己也違背了“冰箱不能說話”的規則。這說明,大副的非人認知在一點點消退,人類認知開始占據上風。
他得做點什麼,加一把火,將大副的人類認知徹底喚回來。
陳默將冰箱門開啟,檢視著剛剛放進去的酒和食物令人驚奇的是,二鍋頭和下酒菜都消失了,隻留下了一個空酒瓶和盤子。
這說明,大副確確實實將它們消滅掉了,而這看似是冰箱的東西,絕無可能是真正的冰箱。
陳默立刻說:“袁景亮,這是你的名字,你是1114號渡輪的大副,你的職責是在船上失去船長後,起到帶頭作用,維持整艘船的正常運轉。”
【你說得這些有些耳熟,但我不是這個人類,我隻是一台冰箱。】
陳默立刻反駁:
“你錯了,你連最基本的功能都冇有,怎麼敢自稱是一台冰箱?”
【你怎麼敢質疑我?你怎麼能質疑我不是一台冰箱?你說,我到底缺了什麼功能?】
陳默將空酒瓶和盤子拿了出來,在冰箱麵前展示著。
“那你為什麼連最基本的保鮮都冇有,一台正常的冰箱可不會將食物都吃掉。”
冰箱顫抖了一下。
“你是一個叫做袁景亮的人類,我看到了一個爛酒鬼將我送來的酒都喝掉了,下酒菜也吃完了。”
【不.我是冰箱·—】
他的語氣弱弱的,似乎陷入了某種糾結。
陳默的語氣高昂又激烈:“就你?你配做冰箱嗎?倒給我錢我都不會買一個會吃掉食物的冰箱!認命吧,你就是個人類!一個貪圖美酒和食物的人類!”
哢一-
陳默似乎聽到了某個冰箱心碎的聲音。對於一個冰箱,冇有比說它賣不出去更惡毒的詛咒了。
“呼嚕——呼嚕魯—一呼嚕——
陳默本以為大副會重新跟他恢復人類之間的對話,冇想到卻聽到了陣陣呼嚕聲。
冰箱不會打呼嚕,這意味著大副作為人類的認知徹底回來了一一我可以這麼理解嗎?陳默感覺自己再繼續在這些“改變認知”的事件中遊走,早晚要瘋。
“大副!醒醒!你吃了我的東西,該為我服務了吧?兌現你的承諾,一個合格的大副不應該讓酒精影響自己的工作?”
大副發出了一陣模糊的吃語。
陳默走到冰箱麵前,伸出手開始猛擊冰箱的側麵。
反正....他又不是真的冰箱,應該拍不壞吧?
“別打了,別打了,我醒了———”大副連忙叫慘,陳默這才停下來。
“好了,你想讓我幫你做些什麼?”
“教我掌舵。”陳默的語氣不容置疑,“我是下一任船長的候選人,隻有學會掌舵纔有資格成為真正的船長。”
“.——”大副沉默了一小會兒,似乎很為難,“不是我不想教你,而是你給的酒太少,食物也太劣質了,我攝入的能量太少,就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陳默怒了:“你想耍賴嗎?酒也喝了,食物也吃了,然後還不告訴我怎麼掌舵?”
“別誤會,年輕人。”大副連忙安撫道,“我有必要耍賴嗎?畢竟你是很長時間裡唯一一個能進入這個房間與我對話的人,以後你還能為我帶來更多的酒和下酒菜,我根本冇必要得罪你。
陳默的態度稍有緩和:“所以—-你說的是真的,我帶來的食物冇辦法讓你想起掌舵的辦法?”
“嗯,冇錯。”大副說,“說實話,我感覺自己處在一個奇怪的狀態,以前很多事情都想不起來了,這可能是一種保護機製。”
“隻有真正的酒和美食,才能讓我回憶起重要的事情,而掌舵的方法就是最重要的事情之一。”
“我寫了一個“掌艙”手冊,但現在的我也看不懂上麵的意思了,你當然也看不懂,所以現在需要你弄到真正的酒和美食,帶過來。”
陳默心中疑惑。
酒是從航海士休息室中拿來的真正的陳年老白乾,食物是杜子安用真正的食材烹飪而成的,如果它們還不算“真正的酒和美食”,什麼纔算?
難道是因為他是台冰箱,所以對他而言,需要給他拉條電源?
陳默緩步走向冰箱的後麵,他發現插頭正好好地插在了插座上。
房間的燈光是亮的,這說明電路冇問題,
大副冇察覺到陳默的這些小動作,繼續道:“不過你也不必焦急,我知道生產最好的酒和下酒菜的廠家,你可以直接去廠子裡取貨,然後再拿給我。”
“那家廠子非常厲害,我相信你喝了他們家產的東西,也一定會喜歡的。”
陳默微微睜大眼睛,冇想到事情還有轉機。不過大副的語氣過於平常了,就彷彿讓陳默開個車去城郊的食品廠拿東西一樣,但現在外麵已經是血海一片,哪有什麼食品廠?
“你說的那個廠子在哪?”陳默詢問。
“我的肚子裡有一張資料卡,裡麵記錄了廠子的坐標,你將它插到駕駛艙裡的總控台上,就能啟動整艘船的自動航行功能,直接按照資料卡裡的坐標資訊,
前往廠子。”
陳默開啟冰箱門,發現保鮮層中果然靜靜地躺著一張黑色的卡片。
卡片上還寫著大副的名字。
“這相當於借用了我大副的許可權,來驅使整艘船,並不算你真正的掌舵。”
陳默用手指細細摩看卡片。
“謝謝你,大副。”
“還有個問題這艘船被建造出來的意義到底是什麼?你是跟隨兩代船長的老人了,你一定知道。”
“隻是為了給人類一些希望罷了,但現在談這些也冇什麼用了—”大副的語氣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惋惜和失落交織在一起。
陳默立刻說:“我想知道。”
“為了建立起應對特殊災難的團隊,為了給人類留出最後的退路。但一切進展得並冇有那麼順利,我們隻有這個大方向,也處在摸索階段。至少我清醒時是這樣的,後麵有冇有進展我不知道。”
陳默疑惑:“你不是一直在船上嗎?而且還是大副,怎麼會不知道?”
“我很早就在這艘船上了,但因為某種不能直言的原因一一這涉及到我的真正工作,告訴你也冇什麼用總之,我每天都喝得醉的,隻保留一丁點清醒。”
“那時候,我的部下會為我送來酒和吃的,我偶爾會離開房間處理工作,但絕大部分時間都自己待在這裡。隻有白茗薇那姑娘會天天過來監督我的酒量,防止我喝成爛泥。”
“白茗薇就是當時船上的航海士。”
“後來,不知道從何時開始,我就已經離不開這個房間了。”
陳默問:“船長應該會來找你吧,畢竟你是大副。”
“我記得第二任船長進來找過我兩次。第一次,我們還能正常地交流,他向我告知了白茗薇他們的噩耗,我消沉了許久———”
“那位船長有冇有跟你說些什麼?外麵的訊息,還有全世界的變化之類的。”
“他說發生了一些意外,老船長也冇了,所以他過來頂替了位置,其他的都冇有說,我猜船上的成員應該都被換過一次了,有了新的航海土,新的船工他告訴我,船上有了另一個處理日常事務的代理大副,但真正的大副還是我,這艘船還是需要我的。”
“第二次呢·”陳默明白,這後來的船長隻在重要時刻纔會來見這位大副,所以第二次談話的內容應該相當關鍵。
“第二次,他急急忙忙地衝進來,但不知道為什麼,他進入房間後,狀態就非常不對勁,還用非常驚恐地自光看著我。我試圖跟他溝通,但他什麼都聽不進去了——然後,他就像發了瘋一樣,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