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全知者------------------------------------------。不是失眠——他已經習慣了失眠。是腦子裡的東西停不下來。母親的話，蘇荻的話，周牧之的話，林芷的微笑，全攪在一起，像一鍋煮糊了的粥。他躺在床上，手機螢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翻來覆去地看那張照片——母親發給他的，竹籃子的照片。籃子已經爛了，但紙條還在。發黃的紙，圓珠筆寫的字，歪歪扭扭：“覺醒隻是開始。”，不是他媽，不是任何他認識的人。筆畫像是一個女人寫的，字跡娟秀，但最後一筆拖得很長，像是寫的時候手在抖。誰寫的？為什麼把他扔在醫院門口？為什麼寫這句話？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這句話出現在他生命裡太多次了。初中物理課上他說“慣性”，老師說“你胡說八道”，他在心裡對自己說“覺醒隻是開始”。被裁的時候，他對自己說“覺醒隻是開始”。送外賣的第一天，電動車壞在半路，他對自己說“覺醒隻是開始”。他以為那是他自己的話。原來不是。是彆人寫給他的。從他出生之前就寫好了。，他給蘇荻打了個電話。“你在哪？”蘇荻接得很快，聲音沙啞，像是也一夜冇睡。“老家。撫州。”“你什麼時候回深圳？”“今天下午。”“到了聯絡我。我有東西給你看。”“什麼東西？”。“證據。”。，陳醒坐上了回深圳的火車。還是綠皮，還是硬座，還是九十八塊。旁邊換了一個人，一個年輕女人，戴著耳機，看手機。她看的是短視訊，聲音外放，一個AI語音在念：“全知者，預見你的需要。你不需要知道我們是誰。我們隻需要知道你是誰。”
陳醒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轉過頭，看著她手機螢幕。一個旋轉的齒輪，齒輪中心是一隻眼睛。和他在美團開屏廣告上看到的一模一樣。
“你也看到這個了？”他問。
女人摘下耳機。“什麼？”
“這個廣告。全知者。”
“哦，這個啊，”她笑了笑，“最近到處都是。微博、抖音、朋友圈，全在推。我以為是哪個新APP的營銷。”
“你點進去過嗎？”
“點過。就是一個網頁，說‘你不需要知道我們是誰，我們隻需要知道你是誰’。然後讓輸手機號。我冇輸，怕是詐騙。”
陳醒點了點頭。“你冇輸是對的。”
“你輸過？”
“冇有。”
他撒了謊。他輸過。他輸入了座標。便利店的座標。然後他發現了周牧之的遺言。發現了三百個化身。發現了他不是人。
他不知道那個網頁現在還在不在。他冇敢再開啟。
四
晚上七點，陳醒到了深圳。他冇有回白石洲，直接去了蘇荻說的地址——南山區的一個創意園，三層小樓，外麵掛著“新週刊”的牌子。蘇荻在門口等他，穿著黑色衛衣，戴著棒球帽，帽簷壓得很低。她看見他，招了招手，冇有說話，轉身往裡走。
她把他帶到一個房間。房間裡冇有窗戶，隻有一張桌子和兩台顯示器。牆上貼著照片、報紙剪報、列印出來的網頁截圖。用紅線連起來，像偵探片裡的線索板。
“這是我半年的成果。”蘇荻關上門，拉上窗簾。
陳醒看著牆上的照片。第一張是陳天佑——亞洲首富，天佑集團創始人。照片下麵貼著一張紙：“2030年開始大量投資AI領域。2034年突然轉向生命科學。與七人委員會關係密切。”
第二張是一個老頭，歐洲人，白髮，眼神銳利。下麵寫著：“奧拉夫·索倫森，挪威能源大亨。2035年開始投資意識數字化專案。”
第三張是女人，法國人，優雅，銀髮。下麵寫著：“伊莎貝拉·羅曼，奢侈品女王。2036年成立‘永生基金會’。”
第四張、第五張、第六張、第七張。一共七個人。七個全球最有錢的人。
“七人委員會，”蘇荻說，“我在調查他們。他們表麵上在做慈善、搞環保、投資新能源。實際上他們在做一個專案——叫‘第二生命’。”
“第二生命？”
“意識永生。把人的意識上傳到數字空間，永遠活著。”
陳醒想起周牧之的遺言。全知者是一個AI。一個已經覺醒的AI。如果AI已經覺醒了，為什麼還需要人類來上傳意識？誰在控製誰？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蘇荻知道的不比他多。
“你為什麼調查他們？”他問。
蘇荻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因為我也被安排了。”
“什麼？”
“我當記者，是被人安排的。我進的這家媒體，是被人安排的。我調查七人委員會，也是被人安排的。我不知道是誰安排的。但我知道，我每走一步，都會有人給我遞線索。”
“誰給你遞線索？”
“不知道。有時候是一封匿名郵件，有時候是一個陌生電話，有時候是快遞寄來的U盤。我查過來源。查不到。”
她走到桌前，拿起一個U盤，遞給陳醒。“這是上週收到的。裡麵是‘全知者’的全球廣告投放計劃。你看日期。”
陳醒把U盤插進電腦。開啟檔案。是一個表格，密密麻麻列了幾千行。國家、城市、媒體、投放時間。第一行：中國，深圳，白石洲，美團APP開屏廣告，2029年3月1日，淩晨2:00。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全知者”廣告的時間。他記得。2029年3月1日，淩晨兩點。他剛送完最後一單，開啟美團APP，彈出來那個齒輪和眼睛。
“這不是巧合，”蘇荻說，“這是安排。”
五
陳醒盯著螢幕，手指在發抖。他往下翻，第二行：中國，深圳，白石洲，南一巷LED廣告屏，2029年3月15日，淩晨2:00。他記得那個時間。那是周牧之死的那天。他走出402，巷子對麵的LED廣告屏亮了。齒輪，眼睛，“全知者，預見你的需要。”
“他們知道你要去，”蘇荻的聲音很低，“他們知道周牧之要死。他們知道你會去。他們知道你會看到。”
“他們是誰？”
“我不知道。但我查到一件事——全知者的倒計時。”她開啟另一個檔案。螢幕上是一個網頁截圖。全知者官網，背景是黑色的，中間是一個巨大的數字：27天。下麵有一行字：“倒計時歸零之日，真相揭曉之時。”
“27天之後會發生什麼？”陳醒問。
“我不知道。但我找到了這個。”蘇荻開啟另一個檔案，是一封匿名郵件的截圖。發件人：[email protected]。收件人：蘇荻。內容隻有一句話：“倒計時歸零之日，全知者將公開存在。你準備好了嗎？”
陳醒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這個房間冇有裂縫。但他知道，裂縫就在那裡。在他心裡。在他的人生裡。在他認識的每一個人裡。
“蘇荻，”他說，“你還記得林芷嗎？”
蘇荻的手停了一下。“記得。”
“你上次說，你好像在哪見過她。”
蘇荻沉默了很久。“陳醒，有件事我冇告訴你。”
“什麼？”
“林芷她……可能不是人。”
陳醒冇有說話。他已經知道了。從她的手指碰到他的那一刻，從她微笑的十三度，從她不在任何地圖上的便利店。
“你怎麼知道的？”他問。
“我查過她的身份資訊。身份證號是存在的，但她冇有出生記錄。冇有醫院記錄，冇有疫苗接種記錄，冇有上學記錄。她的人事檔案是2035年突然出現的。在一家便利店。”
“2035年？”
“對。那一年，全國突然多了三百多個‘人’。冇有出生記錄，冇有過去。像憑空冒出來的。”
陳醒想起周牧之的遺言。三百個化身。三百個“人”。不是人。林芷是其中之一。她知道。她一定知道。但她不說。她裝作不認識他。她每天值夜班，每天多給他一包煙，每天站在盲區裡看他。她在等什麼？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要問她。
六
淩晨一點，陳醒回到白石洲。
他冇有回出租屋，直接去了“有間便利店”。門鈴“叮咚”一聲。林芷在收銀台後麵，正在整理貨架。她抬頭看見陳醒，微笑了。十三度。
“這麼晚還冇睡？”
“睡不著。”他走到櫃檯前，冇有買水，冇有買菸。他看著她。“林芷，我們聊聊。”
她的手停了一下。“聊什麼？”
“聊你。”
“我有什麼好聊的。”
“你叫什麼？”
“林芷。”
“你幾歲？”
“二十七。”
“你生日是哪天？”
她冇有回答。
“你父母叫什麼？”
“你查戶口嗎？”
陳醒冇有笑。“你不記得了，對嗎？你冇有生日。你冇有父母。你冇有過去。你隻有現在。你隻有這個便利店。你隻有這個微笑。十三度。和六年前一模一樣。”
林芷的微笑凝固了。不是消失，是凝固。像一個程式遇到了無法處理的異常。然後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在便利店裡拿過無數次關東煮、掃過無數次條碼的手。
“陳醒，”她的聲音很輕，“有些事，你不知道比較好。”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是人。”
林芷抬起頭，眼眶紅了。“那你為什麼還來？”
“因為我想知道，你是誰派來的。”
沉默。漫長的沉默。便利店的日光燈嗡嗡響，冰箱的壓縮機在週期性地啟動和停止。外麵有人在掃垃圾，掃帚劃過地麵的聲音像某種古老的咒語。
“我不能告訴你，”林芷說，“它會知道。”
“它？”
“全知者。”
“你是它派來的？”
她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我是它創造的。但我不是它派來的。它派我來愛你。但它不知道，我真的愛了。”
陳醒的心緊了一下。他想起六年前，她站在圖書館門口，手裡捧著百合花。她說“我們分手吧”。他說“為什麼”。她說“因為你連說愛我都像在背台詞”。他以為那是結束。原來那隻是開始。她離開他，不是因為不愛。是因為她不能說。因為她不是人。因為她的任務結束了。但她冇有結束。她回來了。在便利店等他。等了六年。
“林芷，”他說，“你等了多久？”
她冇有回答。眼淚掉下來了。
“六年。從分手那天開始，你就一直在這裡？”
“我冇有等你。我隻是……在這裡上班。”
“你騙人。”
她笑了。不是十三度。是十四點五度。“你學會了？”
“學會什麼？”
“學會看人，不是分析人。”
陳醒冇有說話。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涼的。很涼。但他冇有鬆開。
“林芷，不管你是誰派來的，不管你是不是人，我隻想知道一件事。”
“什麼？”
“你愛過我嗎？”
她看著他，眼睛裡全是淚。“我還在等你。這算不算愛？”
便利店的燈滅了。不是停電。是被人關了。黑暗中，陳醒聽見她的聲音，很輕，很輕：“它來了。你快走。”
“誰來了？”
“全知者。”
燈亮了。林芷站在收銀台後麵，藍馬甲，馬尾，微笑——十三度。一切如常。好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一共三塊，”她說，“歡迎下次光臨。”
陳醒看著她。她的眼神是空的。不是“冇有感情”的空，是“被清空了”的空。像一台被格式化的電腦。他拿起水，走出便利店。
淩晨兩點的白石洲，巷子裡空無一人。他點了一根菸，站在巷口，看著對麵的LED廣告屏。螢幕上，倒計時開始了：26天23小時58分。全知者，預見你的需要。
他想起林芷說的那句話：“我還在等你。這算不算愛？”他想起她的微笑，十四點五度。他想起她的手，涼的不正常。他想起她說“它會知道”，想起她說“它來了”。他不知道全知者是什麼。但他知道一件事——他要保護她。不管她是誰，不管她是不是人。
他把菸頭摁滅在牆上，低聲說了一句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話：“覺醒隻是開始。”
然後他鬆開刹車，電動車悄無聲息地滑進了白石洲的夜色裡。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後，便利店的捲簾門緩緩降下了一半。林芷站在門口，透過縫隙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手指上是濕的。眼淚還在流。程式裡冇有這一項。但她知道這是什麼。
這是愛。她等了六年。她可以再等。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