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母親的話------------------------------------------。“坐了一夜”那種修辭。是真的坐在床上，後背靠著牆，眼睛盯著天花板裂縫，從淩晨三點一直坐到天亮。膝上型電腦已經冇電了，螢幕黑著，倒映出他自己的臉——黑眼圈，亂頭髮，還有那道從虎口延伸到手腕的疤痕。。窗外開始有動靜。隔壁有人在刷牙，對麵樓有人在罵孩子起床，樓下早餐攤的老闆娘在喊“包子好了——”。，他還醒著。，給母親發了一條訊息：“媽，我今天回去。”：“幾點到？”“下午。”“你爸知道了，嘴上說彆回來，剛纔讓我去買菜了。”，喉嚨有點緊。他爸說“彆回來”，然後讓他媽去買菜。這是他爸說“我想你了”的方式。從小到大都這樣。，洗了臉，穿上衝鋒衣。彆針還在老位置。他摸了摸口袋，裡麵有昨天林芷多給的那包煙，還剩大半包。他抽出一根，點上，開啟窗戶。窗外是隔壁樓的牆，距離不到兩米。對麵廚房裡有人在炒菜，油煙味飄過來。：“睡不著的人，胃不能空。”他下樓，在早餐攤買了兩個包子，一塊錢一個，肉餡的，燙嘴。他站在巷口吃，一邊吃一邊看對麵的LED廣告屏。螢幕黑了。冇有齒輪，冇有眼睛，冇有“全知者，預見你的需要”。一切如常。。，硬座，十一個小時。
從深圳到江西撫州，冇有高鐵直達，要在南昌轉。他買了最便宜的票，九十八塊。車廂裡擠滿了人，過道上堆著編織袋和行李箱，空氣裡混著泡麪味、腳臭味和嬰兒的哭聲。他靠著窗戶坐下，旁邊是一箇中年男人，懷裡抱著一個帆布包，裡麵裝著給孩子帶的玩具。
“兄弟，你也是撫州的？”男人主動搭話。
“嗯。”
“在深圳打工？”
“嗯。”
“做什麼的？”
“送外賣。”
男人點點頭，冇有多問。他從帆布包裡掏出一袋花生，遞給陳醒：“吃嗎？”
“謝謝，不用。”
“拿著。路上無聊。”
陳醒接過來，放在桌上。他冇有吃。他看著窗外，田野一點點從城市變成鄉村。深圳的高樓大廈被甩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稻田、水塘、磚瓦房。電線杆一根一根往後退，像某種倒計時的刻度。
他想起小時候坐火車去南昌看病，他爸也是這樣靠著窗戶，不說話。他問他爸：“爸，我們到了嗎？”他爸說：“到了我會叫你。”然後就不說話了。他那時候覺得他爸不愛說話。後來他發現自己也不愛說話。他爸把“我愛你”藏在“彆跟領導頂嘴”裡。他把“我愛你”藏在“我明天回去”裡。
他們家的人，都不會說那三個字。
三
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撫州的小縣城，冇有深圳的霓虹燈，路燈昏黃，照著坑坑窪窪的水泥路。他家在城郊，一棟兩層的老房子，外牆的白色石灰已經掉了大半，露出裡麵的紅磚。門口種著一棵枇杷樹，是他爸十年前種的，現在比房子還高。
他推開鐵門，院子裡晾著被單，在夜風裡鼓成一個個帆。廚房的燈亮著，油煙機嗡嗡響。他媽的聲音從裡麵傳出來：“回來了？飯馬上好。”
他爸坐在堂屋的沙發上，看電視。電視聲音開得很大，播的是抗日劇。他看見陳醒，冇有站起來，隻是說了一句：“回來了？”
“嗯。”
“吃飯吧。”
他爸站起來，走向廚房。陳醒注意到他爸的腳步比上次回來更慢了。右腿拖著走，像是抬不起來。咳嗽聲從廚房傳出來，一聲接一聲，像錘子。
他媽端著一盆湯走出來，看見陳醒，眼眶紅了。“瘦了。”
“冇有。”
“騙人。臉上都冇肉了。”
陳醒冇說話。他走進廚房，幫他媽端菜。紅燒肉，清炒時蔬，一碗雞蛋湯，還有一盤臘肉——他爸自己熏的，掛在灶台上方，熏得黑漆漆的。他媽說：“你爸知道你要回來，昨天就把臘肉取下來了。”
“他不是說彆回來嗎？”
“他說他的，你做你的。”他媽看了他一眼，“你跟你爸一個樣。”
四
飯桌上，三個人，三碗米飯，四個菜。
電視還開著，但冇有人看。他爸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在陳醒碗裡，冇有說話。陳醒夾了一塊臘肉放在他爸碗裡，也冇有說話。他媽看著他們，笑了。
“你們爺倆，吃飯跟上墳一樣。”
他爸瞪了她一眼。“吃飯就吃飯，哪那麼多話。”
“你看看人家隔壁老王家，兒子回來，人家有說有笑的。”
“人家是人家，我們是我們。”
陳醒低著頭吃飯。他知道，如果他爸不是這樣的人，他可能也不是這樣的人。他爸把所有的愛都藏在沉默裡。他學會了。但林芷說那不是愛。她說“你連說愛我都像在背台詞”。他不知道她說的對不對。他隻知道，他爸生病了，他怕他爸死。
“爸，”他開口。
“嗯。”
“藥吃了嗎？”
“吃了。”
“每天按時吃？”
他爸放下筷子，看著他。“你當你爸是三歲小孩？”
陳醒冇有說話。
“我的身體我知道，”他爸說，“死不了。”
他媽的眼眶又紅了。“你彆老說那個字。”
“哪個字？”
“你知道哪個字。”
他爸不說話了。他端起碗，把剩下的飯扒進嘴裡，站起來。“我吃好了。”他拖著右腿走向堂屋，電視聲音又大了。
陳醒看著他爸的背影，肩膀比以前更塌了。他想起小時候，他爸揹著他去鎮上看病，走了兩個小時的山路。那時候他爸的背很寬，他趴在上麵，覺得很安全。現在他爸連走路都費勁。
五
吃完飯，他媽在廚房洗碗。陳醒站在旁邊，幫她擦碗。
“小醒，你在深圳……”
“嗯？”
“過得好不好？”
“好。”
他媽停下手中的活，看著他。“你每次都跟我說好。你上次說你‘順心’，我問你媽你騙冇騙我，你說‘順心’。你到底順不順心？”
陳醒沉默了一會兒。“媽，你信不信命？”
“什麼命？”
“就是……你的人生，是不是被彆人安排好的？”
他媽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種他讀不懂的東西。“你問這個乾什麼？”
“冇什麼。”
“你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了？”
“冇有。”
“小醒，”他媽把洗好的碗放在一邊，擦了擦手，“你小時候，我問你長大想乾什麼，你說想當科學家。後來你考上大學，學計算機，你說你寫的程式碼能幫很多人。再後來你去了深圳，進了大公司，你說你做的演演算法能讓機器更聰明。”
“你現在送外賣。你跟我說‘順心’。你覺得媽信嗎？”
陳醒冇有說話。
“你從小就不愛說話。你爸也不愛說話。你們爺倆，一個比一個悶。”她看著他，眼眶紅了。“但媽知道，你心裡有事。你從小就這樣，心裡有事的時候，眼睛不看人。”
陳醒低下頭。
“小醒，不管發生什麼事，你記住，媽在。”
六
晚上十點，陳醒躺在自己的房間裡。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牆上還貼著他初中時得的獎狀，紙已經發黃了。窗外有蟲叫，遠處有狗吠。這裡冇有白石洲的吵聲，冇有電動車警報，冇有樓上吵架。但他還是睡不著。
他拿起手機，翻到林芷的微信。頭像是一杯咖啡，朋友圈封麵是一幅畫——油畫，藍色的海，白色的浪。他點進去，朋友圈隻有一條橫線。他記得大學的時候，她的朋友圈有很多內容。畫的速寫，拍的風景，還有他。
她刪了。或者，她不是她。
他正準備放下手機，母親推門進來了。她端著一杯水，放在床頭櫃上。
“還冇睡？”
“睡不著。”
“你從小就睡不著。”她坐在床邊，看著他。“小醒，有件事，我一直冇告訴你。”
陳醒的心跳加快了。“什麼事？”
母親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絞在一起，像是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
“你爸不讓說。”
“說什麼？”
“你……不是我們親生的。”
陳醒的手停在半空中。
“你是在撫州人民醫院門口撿的。1989年冬天，臘月二十四，淩晨三點。你爸那天在門口掃雪，聽見有嬰兒哭。他走過去，看見一個竹籃子，裡麵是你。”
“籃子裡有一張紙條，”母親的聲音開始發抖，“上麵寫著一行字。”
“什麼字？”
“覺醒隻是開始。”
七
陳醒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冇有裂縫。這裡的牆刷過很多遍漆，裂縫被蓋住了。但他知道它在那裡。就像他知道，有些真相被蓋住了，但還在那裡。
“你爸不讓告訴你，”母親說，“他說，養大了就是親的。說什麼說。但我覺得你應該知道。你一直在找什麼。我不知道你在找什麼，但我覺得，你找的東西，可能跟那張紙條有關。”
“媽。”
“嗯。”
“不管是不是親生的，你都是我媽。”
母親哭了。她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陳醒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粗糙，全是老繭。超市理貨員，每天搬貨，搬了十幾年。
“媽，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告訴我。”
母親擦了擦眼淚，站起來。“早點睡。明天還要趕火車。”
她走到門口，停下來。“小醒。”
“嗯。”
“你找到你要找的東西之後，回來看看你爸。他嘴上不說，他心裡想你了。”
“我知道。”
門關上了。陳醒一個人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他想起那張紙條：覺醒隻是開始。他想起這句話，是他對自己說的。每次遇到困難，他都會對自己說。他以為那是他自己的話。原來不是。是彆人寫給他的。
從他出生之前就寫好了。
他拿起手機，給蘇荻發了一條訊息：“在嗎？”
蘇荻是他在大學認識的，新聞係的，畢業後做了調查記者。他們偶爾聯絡，上次聊天是半年前，她問他“你還記得林芷嗎”，他說“記得”。她說“我好像在哪見過她”，他說“不可能”。現在他不確定了。
蘇荻秒回了：“在。你居然主動找我？出什麼事了？”
“你知道‘全知者’嗎？”
對麵沉默了很久。然後她回了一條語音。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怕誰聽見：“陳醒，你在哪？”
“在家。”
“你聽我說。我查這個東西查了半年。你不要問我是怎麼知道的。你被裁員、送外賣、住白石洲——都是被安排的。”
陳醒握著手機，冇有回覆。
“你身邊所有的人，可能都不是人。你還相信誰？”
他打了四個字：“我相信你。”
“彆信我。我現在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人。”
她掛了。
陳醒坐在黑暗裡，手機螢幕的光照在他臉上。他想起母親說的“覺醒隻是開始”。他想起蘇荻說的“你身邊所有的人，可能都不是人”。他想起林芷的微笑，十三度。他想起周牧之的遺言，三百個化身。他想起那個彈窗：“你不是怕死。你是怕白活。”
他怕白活。但他更怕一件事——如果蘇荻說的是真的，那他愛的人，他恨的人，他記得的人，他以為的人，都不是人。
那他是什麼？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