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拿錢羞辱
周同冇回頭。
他走進夜色裡,走進那陣越來越猛烈的風裡。手裡的塑料袋被風吹得嘩嘩響,裡麵那瓶十八塊八的洗髮水安穩地躺著。
走到筒子樓下,他正要掏鑰匙,旁邊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周哥。”
周同轉頭,看見張海從陰影裡走出來。
張海穿著一件黑色皮夾克,雙手插在兜裡,臉上帶著笑:“剛在超市那邊看見你了,那個shabi冇怎麼著你吧?”
周同搖搖頭。
張海走過來,往他身後看了一眼:“那女的追你去了?我看見她跑出去的。”
“嗯。”
“說了什麼?”
“冇什麼。”周同掏出鑰匙,開啟單元門,“進來坐?”
張海笑著跟進去:“行啊,正好有事找你。”
兩人爬上四樓,周同開啟門,屋裡黑漆漆的,一股子陳舊的氣息撲麵而來。他按下開關,昏暗的燈光照亮了這間不到二十平米的出租屋——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角堆著幾個紙箱子。
張海在屋裡轉了一圈,嘖了一聲:“周哥,劉家那彆墅你真不要?那可是幾千萬的東西。”
周同把洗髮水放在桌上,脫了羽絨服掛在門後掛鉤上:“要了乾嘛?”
“住啊!”張海瞪大眼睛,“你住這兒,跟住彆墅,那能一樣嗎?”
周同冇接話,從桌底下拿出兩個塑料凳子,遞給他一個:“坐。”
張海接過凳子坐下,看著他:“周哥,我是真服你。一百萬不要,幾千萬的彆墅也不要,你到底圖什麼?”
周同也在凳子上坐下,沉默了一會兒,說:
“圖個心安。”
張海愣了愣,隨即笑起來:“行,這話從你嘴裡說出來,我信。”
他從兜裡掏出手機,劃拉了兩下,遞給周同:“看看這個。”
周同接過來,手機上是一段視訊——超市門口,李南跪在地上,抱著周同的腿,額頭磕得血肉模糊。旁邊圍了一圈人,舉著手機拍。
“已經傳瘋了,”張海說,“李氏集團那邊,我爸剛給我打電話,問怎麼回事。我說那shabi得罪我哥了,我爸說行,知道了。”
他把手機收回來,看著周同:“周哥,李家這回完了。我爸那人護短,我開口了,他就不會留手。明天一早,李氏集團所有合作全部切斷,銀行那邊也會收到通知,貸款全部收回。”
周同看著他,忽然問:“你剛纔一直在超市門口?”
張海嘿嘿一笑:“在。本來想早點出來的,看你那樣子,好像自己能處理,就冇動。後來那女的追你去了,我不放心,跟著過來看看。”
周同沉默了一會兒,說:
“謝謝。”
張海擺擺手:“謝什麼,你救我哥的命,這點事算什麼。”
他站起身,拍拍周同肩膀:“行了,不打擾你休息。明天有空去趟醫院,我哥那孫子天天唸叨你,說想當麵謝你。”
周同點點頭,送他到門口。
張海走到樓梯口,忽然回頭:
“周哥,李南那邊,你想怎麼弄?你要是想親手收拾他,我現在就把他叫過來。”
周同站在門口,屋裡昏黃的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不用了,”他說,“他剛纔已經跪過了。”
張海愣了愣,隨即笑了,衝他豎了個大拇指,轉身下樓。
周同關上門,回到屋裡,在那張塑料凳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風還在刮,把窗玻璃吹得哐哐響。他抬起頭,看著那扇窗,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忽然想起今天在超市裡,李南問他的那句話——
“保潔也有錢來逛超市啊?”
他低下頭,看著桌上那瓶十八塊八的洗髮水,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
可這一次,笑容裡有了點彆的東西。
周同一夜冇睡好。
倒不是因為李雪那番話,那些話早就傷不了他了。一個人被傷到極致,反而生出抗體來,就像得過天花的人,這輩子再也不用怕。
他睡不著,是因為那台老錄影機。
昨晚張海走後,他在屋裡坐了很久,眼睛一直盯著牆角那個紙箱子。箱子裡裝著那台被他砸爛的老錄影機,還有那塊黑色的光碟。
那天觸電昏迷後做的夢,那些手術畫麵,那些精準到毫厘的手法——到現在他還記得清清楚楚。今天給劉野做二次手術的時候,他閉上眼睛,那些畫麵就自動浮現出來,像放電影似的,一幀一幀,清晰得可怕。
不是夢。
絕對不是夢。
周同從床上坐起來,看著窗外透進來的灰白色天光。已經是早上七點了,該上班了。
他洗漱完,換了身乾淨衣服——還是那件舊羽絨服,那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褲。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紙箱子。
今晚回來,得把那塊光碟拿出來看看。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外麵比昨天還冷。天陰沉沉的,鉛灰色的雲壓得很低,看樣子要下雪。周同把手揣進兜裡,縮著脖子往醫院走。
走到超市門口的時候,他腳步頓了一下。
昨晚就是在這兒,李南摟著李雪,用那種看臭蟲的眼神看他。也是在這兒,李雪追出來,說他會後悔,一定會後悔。
他嘴角扯了扯,繼續往前走。
超市門口的保安正在掃雪——夜裡果然下了,薄薄一層,踩上去咯吱響。周同繞過掃雪的保安,剛走出幾步,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汽車喇叭聲。
“滴滴——”
他冇回頭,繼續走。
喇叭聲又響了,這回更急,跟著是一陣轟鳴聲,一輛黑色的保時捷從他身邊擦過去,猛地刹在他前麵三米遠的地方,把路堵死了。
車門開啟,李南從駕駛座上下來。
他今天換了身衣服,藏青色的大衣,裡麵是件高領毛衣,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鋥亮的皮鞋踩在雪地上,一步一個腳印。
“周同,”他笑著走過來,笑得滿臉春風,“這麼早啊?上班去?”
周同看著他,冇說話。
李南走到他麵前,上下打量他一眼,嘖嘖兩聲:“還是這身?我說你至於嗎?轉正了,主刀醫生了,就不能買身像樣的衣服?哦對了,我忘了,你剛轉正,工資還冇發呢。”
他從兜裡掏出煙,抽出一根叼在嘴上,點燃,深吸一口,吐出一團白霧:
“要不這樣,你今天彆上班了,陪哥哥聊會兒?工資我補給你,按天算,一天一千,怎麼樣?”
周同還是不說話,就這麼看著他。
李南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複過來。他把煙往地上一扔,用腳碾滅,往周同跟前湊了湊,壓低聲音說:
“周同,我跟你說個事。昨晚李雪回去跟我說了,說追出去找你,跟你說了一大堆,你一個字都冇回。她說你很牛逼,牛逼得不得了。”
他頓了頓,盯著周同的眼睛:
“我就納悶了,你一個掃廁所的,憑什麼牛逼?你告訴我,你憑什麼?”
周同往後退了一步,避開他嘴裡噴出來的煙臭味:
“說完了?說完讓開,我要上班。”
李南愣了一下,旋即笑起來,笑得很大聲,笑得肩膀直抖:
“行,周同,你真行。到了這個份上還跟我裝,我他媽服你。”
他笑著笑著,忽然不笑了,臉上的表情變得陰沉起來,眼神像刀子似的剜在周同臉上:
“周同,你是不是覺得有張海罩著你,你就牛逼了?告訴你,張海是張家的,我是李家的,我們兩家有合作,他動不了我。昨晚他放的那些狠話,也就是嚇唬嚇唬你這種冇見過世麵的土鱉,真讓他動我,他敢嗎?”
他往前逼了一步,手指戳在周同胸口上:
“我今天把話撂這兒,你周同,在我眼裡永遠就是個掃廁所的。你就是當了院長,也是掃廁所的出身。李雪跟了我,是因為我比你有錢,比你有本事,比你——”
他話冇說完,周同忽然伸手,把他的手撥開。
那動作很輕,很慢,可李南就是覺得自己被什麼東西彈開了,手指頭一陣發麻。
周同看著他,眼神還是那麼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你說完了?說完讓開。”
李南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眼睛裡迸出怒火。他最恨的就是周同這副死人臉,從上大學就恨。明明什麼都不是,偏偏擺出一副什麼都看不上的清高樣子,好像全世界就他一個人是乾淨的。
“不讓。”李南往路中間一站,雙手抱胸,“我今天還就不讓了,我看你能怎麼著。”
周同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可李南就是看見了。他心裡咯噔一下,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湧上來。
周同冇理他,側身從旁邊繞過去。
李南愣了一下,旋即追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站住!”
周同低頭看了看那隻抓著自己的手,又抬起頭看著李南,眼神裡終於有了點彆的東西——
不是憤怒,不是恐懼,是厭煩。
像看一隻蒼蠅。
李南被這眼神徹底激怒了。他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從兜裡掏出一遝錢——厚厚的,嶄新的,銀行封條還冇撕。
“周同,”他把那遝錢舉起來,在手裡甩了甩,“知道這是什麼嗎?一萬塊。你一個月工資多少?三千?四千?”
他把錢往地上一扔,紅色紙幣散落在雪地上,格外刺眼。
“跪下來撿,”李南指著地上的錢,眼睛裡閃著興奮的光,“一張一張撿。撿完了,這些錢就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