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裏。”她招了招手。
李銳走過去坐下:“抱歉,隊裏臨時有點事,來晚了。”
“跟我還客氣什麼?”王詩薇推過一杯早已點好的冰美式,“還是老規矩,不加糖不加奶。”
李銳笑了笑,端起咖啡猛灌了一口,苦澀的液體順著喉嚨而下,壓住了心頭的幾分燥意。
兩人簡單寒暄了幾句,話題很快就在這種老友重逢的氛圍中變得鬆弛下來。
王詩薇托著下巴,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李銳擱在桌上的左手小臂。
那裏有一道蜿蜒的傷疤,雖然已經淡了很多,但在陽光下依然有些猙獰。
“這道疤……還在啊。”
王詩薇的聲音突然輕了下來,眼神變得柔和而悠遠,“還記得警校那年,學校後麵小吃街發生的那件事嗎?”
李銳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手臂,不在意地笑了笑:“記得,那個持刀亂砍的傢夥嘛。”
“當時那麼多人都嚇傻了,往後躲。”王詩薇看著李銳的眼睛,彷彿穿透了時光,“隻有你,像頭豹子一樣衝上去。你徒手按住那把刀的時候,血順著你的手臂往下流,把你半邊衣服都染紅了。”
“我當時真的被嚇到了。”她輕聲感慨,“但我記得最清楚的,是你那時的眼神。凶得像是要把那個人撕碎,但又純粹得不摻一絲雜質。後來我才明白,你恨的不僅僅是那個人,你是容不下那種惡。”
她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有些感慨地搖搖頭:“那時候我就覺得,你心裏有團燒不盡的正火,耀眼得很。可惜……”
她頓了頓,笑容淡去,“可惜那個時候你身邊就已經有蘇曉了。”
李銳喉嚨有些發緊。
警校最後一年,王詩薇確實約過他幾次,但他那時全部心思都在訓練和備考上,加上心裏早早住了個蘇曉,回應始終遲鈍。
後來王詩薇畢業去了省廳,聯絡漸漸斷了。
“陳年舊事,別提了。”他擺擺手,有些窘迫地轉移話題,“你呢?怎麼調到晨曦市了?”
“嗯,跟顧叔叔一起,在特調局做些行政工作。”王詩薇放下杯子,神色自然地帶回正題,“倒是你,最近怎麼樣?看你臉色,像是沒睡好。”
這句話像是開啟了某個閥門。
李銳沉默了幾秒。
窗外的陽光刺眼,他卻覺得胸口堵著什麼——張子謙那張在法院門口朝他露出的得意笑臉,蘇曉早晨說“燒穿黑暗”時眼裏的光,還有卷宗裡那個被虐殺的女大學生血肉模糊的照片……
這些畫麵在他腦子裏攪成一團。
“壓力有點大。”他最終選擇了一個剋製的說法,手指摩挲著杯壁,“最近辦了個案子……兇手手段很殘忍,證據鏈也完整,本來該是鐵案。”
王詩薇靜靜聽著,沒有打斷。
“但對方家裏有背景,運作了個‘間歇性狂暴症’的精神鑒定。”李銳的聲音沉下去,“眾目睽睽之下,精神疾病檢測通過……然後不予追究刑事責任,強製醫療。”
他拳頭無意識地攥緊。
“那個女孩……才二十齣頭,被虐待了三個小時,活活疼死的。她父母現在還在等著說法。”李銳盯著桌麵,“有時候覺得,規則反而成了保護渣滓的殼。我們累死累活抓人、取證,到頭來抵不過輝光製藥的一紙鑒定書。”
聽到輝光製藥四個字,王詩薇正在攪拌咖啡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輝光製藥……那是哥哥王世鈞現在著力掌控的產業。
昨夜,自己才剛與輝光製藥的董事長張兆清見過麵。
沒想到,竟然跟李銳經手的案子有了關聯。
她垂眼看向杯中旋轉的褐色旋渦,睫毛在眼下投出細小的陰影。
這個停頓很短,短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李銳看見了。
“輝光製藥……”王詩薇輕聲重複,抬起眼時神色已經恢復自然,隻是眉頭微蹙,“我聽說過這家公司,在神經藥物領域很有名。沒想到……”
她沒說完,但語氣裡的厭惡很清晰。
這絲厭惡讓李銳胸口那股鬱結稍微散開了一點。
至少還有人明白,這是**裸的鑽空子。
“抱歉,不該跟你倒這些苦水。”李銳吐了口氣,扯了扯嘴角,“你剛調來,本該說點高興的事。”
“別這麼說。”王詩薇搖搖頭,目光認真地看著他,“李銳,像你這樣有原則、肯拚命的人,不該被這種……齷齪手段困住。”
她沉吟片刻,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說實話,我這次跟顧叔叔調到特調局,雖然做的是行政,但也看到點不同。這個部門許可權特殊,資源也相對獨立,處理的多是棘手或者……敏感的案子,受一些常規條框和地方關係掣肘會少一些。”
李銳抬起眼。
“顧叔叔很欣賞有衝勁,有原則的實幹派。”王詩薇語氣誠懇,帶著為老同學考量的意味,“如果你覺得在現在的位置上有些力不從心……或許可以考慮換個環境?特調局可能更適合你施展,也更需要你這樣的人。”
這是真心話。
她是真的覺得李銳這種純粹的人才,窩在基層受氣太可惜。
但這同樣也是一種算計。
特調局初立,王家需要在那裏麵安插更多“自己人”,或者至少是能被她影響的人。
“來特調局吧,李銳。”王詩薇發出了邀請,“這裏可能更適合你施展,也更需要你這把‘火’去燒穿那些見不得光的東西。”
……
但他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謝謝你的好意,詩薇。”李銳露出一個有些疲憊但堅定的笑容,“特調局聽起來是不錯,但我這人念舊,也是個死腦筋。”
“廖隊對我有恩,隊裏的兄弟們也都指著我。而且……”他想起那個還沒抓到的電工劉震,“我手頭還有沒辦完的事。我不習慣半途而廢,更不習慣因為碰了壁就換跑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