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市第八區,棚戶區某地下室中。
昏暗的燈泡在頭頂搖搖欲墜,投下不穩定的光斑。
灰衣男人坐在木椅上,在他對麵的那張床鋪上,許素媛正陷入昏迷。
她的臉色蒼白如紙,眉頭緊鎖,顯然在夢魘中掙紮。
慢慢地,灰衣男人的呼吸也變得輕緩,像是進入了淺層睡眠。
但在他的眼皮底下,眼球卻在劇烈地轉動。
他睡著了,又或者說,他被那個如期而至的深淵,再次拖了進去。
……
夢境沒有邏輯,隻有支離破碎的閃回。
最初是一片炎熱的陽光。
那是多年前的一個下午,訓練場上的塵土飛揚,汗水順著臉頰流進脖子裏,鹹澀而滾燙。
戰友的笑臉在陽光下有些模糊,但這並不妨礙那隻大手的重量實實在在地拍在他的肩膀上。
“韓驍,退役後打算去哪?你這倔脾氣,到了地方上可是要吃虧的。”
畫麵一轉,肩章上的軍徽變成了稅務稽查局的徽章。
“爸爸!舉高高!”
清脆的笑聲像銀鈴一樣撞進耳膜。
女兒小雨穿著粉色的裙子,張開雙臂向他撲來。
那種軟綿綿的觸感,帶著淡淡奶香味的擁抱,是這個世界上最美好的事物。
還有柳晴。
妻子正站在廚房裏,回頭對他微笑。
那雙溫柔的手輕輕拂過他的額頭,指尖微涼,卻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今晚燉了排骨,少喝點酒。”
多麼美好的畫麵啊。
但就在下一秒,這些溫馨的碎片像是一張被火燎過的老照片,瞬間捲曲,然後在暴力的撕扯下粉碎成灰。
黑暗湧了上來。
夢境的場景變得壓抑。
那是一張辦公桌,上麵攤開著一份厚厚的檔案。
紅色的記號筆在上麵畫出了一個個觸目驚心的圈。
“魏氏地產”、“陰陽合同”、“資金流向不明”、“涉嫌偷逃稅款數額特別巨大”……
每一個字,都是一枚即將引爆的炸彈。
“韓副科長。”
一個溫文爾雅卻透著陰冷的聲音響起。
畫麵裡多了一個人,那是魏氏集團公關部總監,趙成。
他將一張銀行卡輕輕推到韓驍麵前,壓在那份檔案上。
“這是三百萬,算是給您妻弟的一點‘創業諮詢費’。另外,隻要您在這個案子上高抬貴手,稅務局稽查科科長的位置,魏氏集團已經替您打好招呼了。”
夢裏的韓驍看著那張卡,又看了看趙成那張偽善的臉。
那種因為憤怒而產生的胃部痙攣感,即便在夢中也無比真實。
“拿走。”
夢裏的聲音斬釘截鐵,“回去告訴魏東海,這是國家稅款,不是你們魏家的私房錢!這案子,我查到底!”
趙成笑了,那是某種看著死人的眼神。
“韓副科長,做人太直,容易折斷。這是忠告。”
畫麵開始扭曲。
原本一直支援保護他的科長突然被一紙調令支走。
信任的同事劉明遠,那個總是喊著“韓哥”的年輕人,在走廊裡遇到他時眼神躲閃,手裏緊緊攥著一張紙條。
那是韓驍一家清明節回鄉祭祖的行程單。
畫麵再轉,一隻屬於魏東海陣營的手,接過了那張紙條。
……
隨之而來的,是一片令人心慌的死寂。
世界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
韓驍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麼,他在夢中拚命想要醒來,想要尖叫,但意識卻被死死地釘在那輛正在行駛的轎車裏。
那是清明節的暴雨夜。
雨刷器瘋狂擺動,卻刮不凈擋風玻璃上的水幕。
突然。
兩道刺眼的白光像利劍一樣刺破了雨幕,那是重型卡車的遠光燈,帶著毀滅一切的動能,佔據了整個視野。
那不是光,那是死神的瞳孔。
所有的聲音在這一瞬間炸開。
輪胎摩擦地麵的尖嘯,金屬扭曲的哀鳴,玻璃爆裂的脆響。
還有那個讓他至今無法釋懷的聲音——
“韓驍——!”
“爸爸——!!”
那是妻子和女兒下意識的呼喚。
在那個瞬間,夢裏的韓驍感覺到了安全帶勒入胸骨的劇痛,感覺到了方向盤在手中徒勞的轉動。
看著那輛如山嶽般撞來的卡車,一種撕裂靈魂的絕望從心底爆發。
不!
不要撞上來!
滾開!
給我滾開啊!
那是超越了人類極限的意誌力洪流,是一個丈夫、一個父親在麵對毀滅時最本能的祈求。
“偏轉它!!!”
他在心裏怒吼,彷彿想用意念去推開那輛幾十噸重的鋼鐵巨獸。
“轟——!!!”
世界歸於黑暗。
……
夢中的下一個場景,是醫院慘白的天花板。
警察站在病床前:“……肇事車輛為套牌報廢車,司機逃逸後失蹤……現場勘查認定為雨天路滑導致的剎車失靈……沒有證據表明是謀殺……節哀順變,韓先生。”
意外。
簡簡單單兩個字,抹殺了兩條人命,埋葬了一個幸福的家庭。
之後便是墜落。
他拒絕了調崗去閑職養老的“優待”,毅然辭去了公職。
賣掉房子,搬進這個不見天日的地下室。
夢境的鏡頭拉遠,定格在那麵牆上。
那是地下室的一麵牆,上麵貼滿了照片。
魏東海、魏子軒、魏……
張京頤、趙成、高天佑……
劉明遠……
還有那個逃逸司機的回憶畫像……
他們的臉被紅色的筆畫連線在一起,像是一張滴血的蛛網。
每一個深夜,他都坐在這麵牆前,用恨意打磨著自己的靈魂。
直到那天……
那個渾身是傷的女孩闖入了這裏,又驚慌失措地逃走。
韓驍沒有追,他隻是在黑暗中注視著。
那之後幾天的一個深夜,他再次從噩夢中驚醒。
但這一次,他感覺到了不同。
靈魂深處,彷彿有一顆一枚灰褐色的種子,帶著岩漿般的溫度,植入了他的靈魂。
種子給了他一把鑰匙,一把開啟他清明節那夜,那股“執念”的鑰匙。
【動能偏轉】。
夢境進入了最後的快進,那是近乎自虐的苦修。
昏暗的地下室裡,韓驍拿著一把彈弓,對著牆壁射擊。
他在練習“看”。
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精神去捕捉物體運動的軌跡,去感知那個名為“動能”的向量。
“崩!”
鋼珠撞擊牆壁,反彈回來,直奔他的麵門。
他沒有躲。
他在等鋼珠即將擊中自己麵部的那一剎那。
“偏轉!”
意誌力像是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抽在那枚鋼珠上。
“噗!”
鋼珠擦著他的臉頰飛過,帶出一道血痕,釘入身後的木板。
一次,兩次,一千次。
臉上佈滿了細碎的傷口,大腦疼得像是被攪拌機攪動,鼻血滴落在地板上。
但他眼裏的光卻越來越亮,越來越冷。
畫麵切換。
這一次,對準自己腦袋的,不再是彈弓,而是一把手槍。
“砰!”
槍口噴出火焰。
在子彈脫膛的瞬間,時間彷彿變慢了。
他看到了那顆旋轉的彈頭,感受到了火藥爆發推動它的恐怖力量。
那是當年那輛卡車的力量。
那是奪走他妻女的力量。
給我——滾開!
夢境中的空氣猛地扭曲,子彈在出膛的瞬間偏轉了5度!
這一次,我做到了!!!!
緊接著,鐵手那張不可一世的臉就在眼前。
韓驍把自己衝鋒的動能,鐵手格擋的動能,全部匯聚在一點之上。
“噗!”
那是拳頭轟碎胸骨,勁力透入心臟的觸感。
那種奪走仇人走狗性命的快感,瞬間沖淡了所有的壓抑與悲傷。
爽!
太爽了!
這就是復仇的味道!
……
“呼——!”
韓驍猛地從椅子上彈起,渾身肌肉緊繃,右手瞬間摸向腰後的槍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