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弘文站在402室的門口,抬手敲了三下門,節奏不輕不重,聽著和普通的公務訪客沒什麼兩樣。
門內傳來腳步聲,緊接著是貓眼裏視線移動的細微聲響,過了幾秒,門鎖哢噠一聲開啟,蘇晚站在門口,穿著米白色的家居服,頭髮隨意紮成低馬尾,手裏還攥著一支紅筆,指腹上沾著點紅色的墨水。
她認出麵前的人是下午通電話的省歌舞團鄭老師,沒有多想,側身讓開了門口的位置。
“鄭老師辛苦了,進來喝杯水吧。”蘇晚的聲音溫和,帶著老師特有的柔軟語氣。
她剛才批卷子批得手痠,想著人家專程跑一趟送材料,連門都不讓進實在說不過去。
鄭弘文跨進門檻,嘴裏說著“不客氣,麻煩蘇老師了”,目光快速掃過整個客廳。
飯桌上攤著半桌作文字,最上麵那本還夾著紅筆,電視機是黑的,窗簾拉了大半,隻留了條窄縫透進傍晚的光,屋裏隻有蘇晚一個人。
窗簾拉著,外麵看不見裏麵,好事。
他把手裏的牛皮紙袋遞過去,臉上帶著歉意的笑:“路上有點堵車,來晚了,材料都在這裏,你先看看。”
蘇晚接過紙袋,往裏掃了一眼,看見兩本印著“省文化廳專案申報指南”字樣的冊子,沒有起疑。
她把紙袋放在玄關的鞋櫃上,轉身去廚房倒水,拖鞋踩在木質地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鄭弘文走到沙發邊坐下,伸手翻了翻飯桌上攤開的作文字,翻到的那頁是學生寫的命題作文《我的理想》,稚嫩的字跡歪歪扭扭,寫著長大了想當老師。
他掃了一眼就把本子推回原位,根本沒興趣看。
廚房裏傳來自來水嘩嘩的聲音,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摸向外套右邊的口袋,隔著布料按了按那個冰涼的玻璃瓶,指尖傳來硬邦邦的觸感,心裏的邪念像被火烤著的溫度計,水銀柱一節一節往上頂。
蘇晚端著兩杯溫水從廚房出來,遞了一杯給鄭弘文。
鄭弘文伸手接杯子,手指故意從她的指背上擦過去。
蘇晚的手背一涼,像觸到了什麼冰涼的蛇,觸電般縮回手。
她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抵到餐邊櫃的稜角。
正常的公務交接不會有這種動作。
“不好意思,手滑了。”鄭弘文的語氣帶著歉意,臉上的笑卻沒變,目光落在她露出來的腳踝上,遲遲沒有移開。
“沒事。”蘇晚嘴上應著,身體沒有放鬆下來,她站到茶幾對麵,沒有再坐下。
鄭弘文的眼神不對勁,總往她身上不該看的地方瞄,說話的語氣也和下午通電話時的正式感完全不一樣,帶著點黏膩的輕浮。
她下意識往門口的方向掃了一眼,腦子裏開始盤算怎麼找個合適的理由讓他儘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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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輕侯的車衝進晨曦市老城區的時候,輪胎碾過路麵的坑窪,濺起一片混著泥沙的積水,甩在車門上,留下一道道汙痕。
他死死盯著手機螢幕上的共享位置,那個紅色的光點拐了個彎,停在了第三中學附近。
鄭弘文來學校幹什麼?
這個點學生都放學了,老師也差不多該下班了。
他腳底下的油門又往下踩了一截,發動機發出悶沉的嘶吼,車速瞬間提到八十碼,路邊的樹影飛速往後退,像被風颳倒的墓碑。
紅點徹底停下,位置固定在第三中學家屬樓區域。
沈輕侯的腦子裏突然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嗡嗡作響。
蘇晚就住在那棟家屬樓裡,402室,分手兩年,他從來沒有忘記過那個地址。
她說過那間房的窗戶外麵對著學校的操場,晚上能聽見學生下晚自習的鈴聲,夏天的時候操場邊的梧桐樹會飄絮,落在窗台上,一層白白的。
一股寒意從脊椎骨底部竄上來,瞬間涼透了四肢百骸,他的手猛地攥緊方向盤,指節泛出青白,指甲嵌進掌心的肉裡,疼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鄭弘文應該不是來找蘇晚的,他們不認識才對,一定是巧合,一定是他想多了。
沈輕侯的腦子裏翻來覆去都是這兩句話,可腳底下已經把油門踩到了底,轉速表的指標打到了紅區,輪胎摩擦地麵發出刺耳的聲響,黑色的轎車像箭一樣朝著家屬樓的方向衝過去。
他騰出一隻手給跟在後麵的林深發了條訊息:加快速度。
訊息發出去,他把手機扔到副駕駛座上,眼睛死死盯著前麵的路口,額前的碎發被風吹得糊住眼睛,他也沒抬手去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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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成海靠在樹蔭下的牆上,正準備轉身去另一側巡查,巷口突然傳來急剎車的刺耳聲響,輪胎摩擦地麵發出尖嘯。
他抬眼望過去,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巷子口,車還沒停穩,駕駛座的門就被踹開了,一個揹著深棕色布包的男人衝出來,腳步快得像陣風。
那人跑到鄭弘文的車前,伸手摸了一下引擎蓋,還熱著。
然後他猛地抬頭看向家屬樓的方向,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露出半張線條冷硬的下頜,眼神裡全是壓抑不住的暴怒。
周成海藉著路燈的光看清了他的臉,心臟猛地一縮,差點停跳。
怎麼是他?
他怎麼找到這裏的?
總署沒有任何情報顯示沈輕侯今天會出現在晨曦市,連監控網都沒有捕捉到他的行蹤。
周成海的腦子裏快速盤算,顧長官的佈局隻安排了鄭弘文和蘇晚,根本沒算到沈輕侯這個變數,他出現在這裏,會把整個計劃都打亂。
他看見沈輕侯幾步衝到單元門口,猛地拉開沒鎖的單元門,身影瞬間消失在樓道的黑暗裏。
周成海掏出手機,指尖飛快地敲字,給顧銘遠發出第二條訊息:突發,沈輕侯出現,已進入單元樓。
顧銘遠的手機螢幕再次亮起,第二條訊息彈出來的時候,他正拿著鋼筆在檔案上簽字,筆尖頓了一下,墨水在紙麵上洇出一個小小的黑點。
他盯著“沈輕侯出現”四個字,眉頭擰了一下。
他怎麼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