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沈輕侯坐在省歌舞團對麵一棟舊居民樓的天台上，古琴橫放在膝頭，琴絃已經被手指的溫度焐熱。
他戴著黑色的口罩，額前的碎發垂下來，擋住眉眼。
他盯著歌舞團排練廳的大門，每隔幾分鐘就有人進出，有穿著演出服的演員，有抱著器材的工作人員。
鄭弘文一直沒出現。
天色漸漸暗下來，路邊的路燈依次亮起，昏黃的光鋪在街道上。
排練廳的燈光從一樓到四樓，一盞接一盞熄滅。
最後大門“哢噠”一聲被推開，打掃衛生的阿姨拎著兩大袋垃圾袋走出來，回身將大門反鎖，鑰匙串晃得叮噹響。
沈輕侯盯著那扇鎖住的門，指節慢慢攥緊。
他不在這裏。
手指在琴絃上壓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弦勒進指腹，壓得指節發白。
口袋裏的手機震了一下，是林深發來的訊息：查到了，鄭弘文下午四點就開車離開了歌舞團，走的時候沒有在門衛登記外出事由，車上隻有他一個人。
沈輕侯盯著那行字，眉頭皺起來。
綵排前不在歌舞團排練，一個人開車去哪？
他站起來，把琴往布包裡一塞，快步下樓。
樓梯間裏沒有燈，隻有安全出口的綠瑩瑩的光，他的腳步踩在水泥台階上，每下一層都很重，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裡來回撞。
走到樓下，他掏出手機撥通林深的電話，接通後不說話，對著話筒敲了三下。
這是他們約定的緊急通訊暗號，代表有突發情況，需要位置共享。
林深回敲了兩下，兩秒後，位置共享的邀請發了過來。
沈輕侯點了接受，手機螢幕上跳出一個紅色的光點，正沿著省道往晨曦市方向移動，已經快進市區了。
他盯著那個紅點，腦子快速排除可能性。
不是去文化廳，文化廳在反方向。
不是去吃飯，這個點還沒到飯局時間。
不是去買東西，歌舞團門口就有商業街。
紅點拐了個彎，進入晨曦市老城區。
林深緊接著發來第二條訊息：查了，鄭弘文今天沒有任何公務預約，文化廳沒有會議，歌舞團沒有外勤安排。
他這趟行程沒有登記，不是公事。
沈輕侯盯著螢幕上的“沒有登記，不是公事”，心裏的警惕瞬間升到頂點。
這人偷偷摸摸跑去晨曦市幹什麼？
他拉開車門坐進駕駛位，把手機架在儀錶盤上，紅點還在往老城區深處移動，最終停在第三中學家屬院的門口。
他重重踩下油門，發動機發出低沉的轟鳴，輪胎摩擦地麵發出刺耳的聲響，黑色的轎車像箭一樣衝出去，向著晨曦市老城區的方向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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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賓士車緩緩駛入第三中學所在的街道，柏油路麵被傍晚的夕陽烤得發軟，輪胎碾過的時候發出輕微的黏著聲。
鄭弘文左手搭在方向盤上，右手搭在車窗邊緣，指尖夾著半支燃到一半的煙，煙頭的火星明滅，煙霧順著風飄向後座。
他的視線掃過路邊的商鋪和行人，刻意放慢了車速，心裏盤算著找個隱蔽的位置停車。
幹這種事不能太招搖，萬一被熟人看見，捅到叔父那裏，少不了要挨一頓罵。
車拐進家屬樓對麵的巷子，兩側的老樓把最後一點夕陽擋在了外麵，巷子裏瞬間暗了下來。
鄭弘文踩下剎車，把車停在兩棟樓之間的夾縫裏，路燈的光剛好照不到車頭，前後都沒有行人路過，位置藏得很嚴實。
他熄了火，把煙頭扔到窗外，用鞋底碾滅，伸手探向副駕駛的儲物箱，指尖觸到一個冰涼的玻璃瓶，拿出來晃了晃，裏麵的透明液體晃出細碎的氣泡。
標籤已經被撕得乾乾淨淨，隻剩半截乾硬的膠痕粘在瓶身上。
上次那女的喝了一半就倒了，蘇晚這種清瘦身板，小半瓶蓋就夠了。
他把瓶子揣進外套右邊的口袋，對著副駕駛的遮陽板後視鏡整了整衣領，把額前翹起來的碎發捋平，鏡子裏那張臉白白凈凈，帶著藝術家特有的氣質，看不出半點齷齪心思。
鄭弘文推開車門下車，順手從後座拎起一個印著省歌舞團logo的牛皮紙袋，裏麵塞了兩本過期的專案申報指南，最上麵壓了幾張空白的合作申請表，剛好能用來當敲門的由頭。
他關上車門，鎖好車，朝著家屬樓的方向走，皮鞋踩在水泥路麵上，發出輕快的噠噠聲。
腦子裏已經把進門後的流程過了一遍：先聊專案，誇她帶的經典誦讀活動搞得好，等她放鬆了再藉故喝水，趁她轉身的時候把東西摻進去，到時候還不是任自己拿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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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屬樓外圍的樹蔭下，周成海站得筆直，黑色的製服融進暗夜裏，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他麵前的正門崗亭是空的，五分鐘前他剛以排查異常訊號為由，把最後一組值守人員調去了三公裡外的路口排查。
耳機裡傳來外圍排查組的例行彙報，他按著通話鍵，語氣平淡地回復“繼續排查，有情況及時上報”，眼睛卻死死盯著巷子口拐進來的那輛黑色賓士。
看見鄭弘文從駕駛座下來，拎著紙袋對著後視鏡整衣領的動作，周成海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來了，跟顧長官預計的時間一模一樣。
鄭弘文走到單元門口，伸手拉了一下門把手，門沒鎖，應該是下午送水的工人走的時候沒關嚴。
周成海半小時前巡樓的時候就看見了，他伸手碰了碰門把手，最終沒有把門鎖上。
鄭弘文拉開門，閃身進去，單元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發出哢噠一聲輕響。
周成海掏出手機，指尖在螢幕上快速敲了幾個字，給顧銘遠發了條訊息：目標已進入，無人發現。
傳送完他立刻把聊天記錄刪掉，揣回口袋，靠在牆上繼續盯著單元門的方向。
總署的辦公室裡，顧銘遠坐在辦公桌後麵，麵前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碧螺春，茶葉沉在杯底，湯色發暗。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彈出周成海的訊息，他伸手拿過手機，掃了一眼內容，嘴角緩慢地彎起來。
他抬手刪掉訊息，把手機放回桌麵，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涼透的茶水，茶味發澀，喝在嘴裏卻格外舒服。
你的女友在總署的保護之下出了事，我倒是要看看你如何被總署招安，沈輕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