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繼續往下走。
一樓,他推開西側的鐵皮門,門軸再次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正門方向有人喊:“西邊有聲音!”腳步聲朝這邊湧過來,靴子踩在水泥地上的咚咚聲越來越近。
林深抱著年輕人穿過窄巷,碎玻璃在腳下發出細碎的破裂聲。
身後,鐵皮門被撞開,手電光從巷口掃進來,光柱在窄巷裏亂晃,掃過林深的後背,落在他懷裏年輕人垂落的手臂上。
“這邊是死巷!沒人!”
“不可能,剛才明明有聲音!”
手電光在窄巷裏來回掃了兩遍,最後移開了。
“……可能是野貓。撤回去,把樓裡清乾淨!”
腳步聲退回門內,鐵皮門哐當一聲關上。
林深走出巷口,麵包車停在晨霧裏,落滿灰塵的車身像一塊灰色的石頭。
他拉開後車門,把年輕人放平在後座上,手指再探了一次他的頸動脈,脈搏依舊很弱,但還在跳。
林深關上車門,繞到駕駛座,發動引擎。
車燈亮起來,切開晨霧,他踩下油門,麵包車駛出巷口,拐上主幹道。
後視鏡裡,那棟老樓的輪廓越來越遠,手電光還在碎裂的窗戶裡晃動,像一隻隻找不到方向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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麵包車駛離晨曦市老城區的巷口,晨霧順著擋風玻璃的縫隙往車裏鑽。
林深的手指每隔三十秒就會往後伸一次,指尖觸到沈輕侯頸側的麵板,脈搏很弱,跳得忽快忽慢。
後視鏡裡的紅磚老樓越來越小,最後縮成晨霧裏一個模糊的黑點。
林深踩下油門,老舊的發動機發出不穩的嗡鳴,輪胎碾過路麵的碎玻璃,發出細碎的咯吱聲。
意識深處感知到的那枚暗紫色的種子光芒越來越淡,像被水澆透的炭,隻剩一點微弱的紅在灰燼底下亮著。
林深把車速提到最快,風灌進車窗,吹得他額前的碎發貼在額角,汗濕的布料涼得刺骨。
四十分鐘後,麵包車停在光陽市郊區的廢棄生物研究所門口。
林深繞到後車門,把沈輕侯從後座抱下來。
懷裏的人還在昏迷,眉頭緊緊皺著,嘴唇乾裂得起了皮,偶爾會無意識地哼出一聲,氣音很輕,像琴絃快要斷時的顫音。
他抱著人穿過堆滿落葉的院子,推開研究所側門的鐵皮門,裏麵的消毒水味道還沒散,混著點灰塵的黴味。
走廊的燈壞了一半,剩下的幾盞閃著昏黃的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徑直走到最裏麵的休息室,門牌號被劃掉了,旁邊用馬克筆寫著“宋遠明”三個字,筆跡蒼勁有力,是他老師生前的辦公室兼休息室。
房間不大,隻有一張鐵架床,一張木桌,牆角堆著半人高的專業書籍,窗邊的實驗台上還放著沒收拾的燒杯和試管,落了薄薄一層灰。
林深把沈輕侯放在床上,拉過被子蓋在他身上,指尖觸到對方的額頭,燙得嚇人。
他轉身去開水房燒了壺水,浸濕毛巾疊成方塊敷在沈輕侯的額頭上。
解開左肩的繃帶時,傷口周圍的麵板已經燙得發亮,膿血混著汙血流出來,沾在繃帶上,撕下來的時候扯得沈輕侯無意識地抽搐了一下。
林深用碘伏反覆沖洗傷口,鑷子夾著棉球擦進創麵深處,沈輕侯的眉頭皺得更緊,喉嚨裡溢位一聲悶哼,卻沒醒。
指腹的傷口更深,鋼絲弦割開的口子翻著皮肉,裏麵嵌著幾枚細小的斷弦碎片,沾著血和泥。
林深用鑷子小心翼翼地把碎片夾出來,每動一下,沈輕侯的手指就會無意識地蜷一下,血珠順著指尖往下滴,落在床單上,暈開小小的暗紅色圓點。
處理完所有傷口已經是後半夜,沈輕侯的燒還沒退,嘴裏開始說胡話,翻來覆去隻有三個詞,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媽……”
“琴……”
“陳知遠……”
林深坐在床邊的木椅上,膝蓋上攤著筆記本和筆,時不時抬頭看一眼床上的人,把他斷斷續續蹦出來的詞記下來。
筆在紙上劃過的聲音很輕,和沈輕侯微弱的呼吸聲疊在一起,在寂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
淩晨三點,沈輕侯的體溫終於降了下來,呼吸也變得平穩,胸口的起伏慢慢規律。
林深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連續十幾個小時的高度緊張和精神力消耗讓他的太陽穴突突直跳,疲憊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壓得他眼皮發沉。
他沒敢睡死,每隔十分鐘就抬眼探一下沈輕侯的鼻息,直到窗外的天矇矇亮,遠處的雞叫聲傳進來,才稍微放鬆了一點。
第二天淩晨,沈輕侯是被疼醒的。
睜開眼的瞬間,最先映入眼簾的是天花板上泛黃的波形圖,紋路歪歪扭扭,像他斷了的琴絃。
視線慢慢往下移,落在牆上深褐色的水漬上,落在鐵架床掉漆的銹跡上,最後落在旁邊椅子上坐著的人臉上。
男人顴骨很高,眼窩深陷,手指搭在膝蓋上的筆記本邊緣,指腹有長期握筆磨出來的繭,正靜靜地看著他。
身體的反應比意識更快,沈輕侯的右手下意識往胸口抓去,那裏本來應該綁著他的古琴殘骸,現在卻隻有空落落的被子。
他整個人猛地從床上彈起來,左肩的傷口被扯得裂開,血瞬間滲過繃帶,他感覺不到疼。
後背重重撞上牆麵,掛在牆上的波形圖紙被震得嘩啦響,撕下半張飄落在地上。
他蜷在牆角,後背抵著冰冷的牆,目光像被逼進絕路的獸,掃過房間的每一個角落,尋找古琴,尋找武器,尋找出口。
嘴唇翕動,喉嚨裡擠出沙啞的單音:“琴——”
林深坐在椅子上沒動,手指輕輕敲了敲膝蓋上的筆記本。
沈輕侯的視線落在他的嘴唇上,看見他的嘴唇動了,卻聽不見任何聲音。
世界是死的。
沒有風刮過窗戶的呼嘯聲,沒有遠處汽車的引擎聲,沒有他自己呼吸的聲音,連剛才後背撞牆的悶響都沒聽見。
什麼都沒有,靜得像被塞進了密封的鉛盒裏。
沈輕侯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耳廓是完整的,沒有傷口,指尖能摸到耳廓的溫度,卻聽不到任何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