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視線從街對麵收回來,快速完成風險評估。
這群人裝備常規,沒有針對超凡者的特殊器械,最高威脅是那幾把配發手槍,風險可控。
他需要在他們之前進入老樓,找到種子宿主,確認狀態。
至於之後怎麼辦,帶人走還是別的什麼,等看到人再說。
林深推開車門,發動幻象編織的能力。
晨霧湧進來,帶著灰塵和鐵鏽的味道。
他關上車門,沒有刻意放輕動作,車門閉合的聲響在安靜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街對麵,一個正在檢查防暴盾的治安員下意識轉頭看向麵包車的方向,林深沒有停頓,從車頭繞過去,朝老樓西側走去。
治安員的視線從他身上滑過,像看一團無關緊要的空氣,又轉回去盯著老樓正門,和身邊的同事低聲說著什麼。
林深沿街邊建築的牆根走,腳步不快不慢,碎玻璃在鞋底發出細碎的破裂聲。
老樓西側是一條窄巷,兩側牆麵幾乎貼著身體,地上積著發黑的雨水,泛著腐敗的酸味。
他側身擠進去,肩膀蹭過牆麵的紅磚,磚屑簌簌往下掉,落在他的外套肩膀上。
巷子盡頭是一扇鏽蝕的鐵皮門,門軸生滿了紅銹,門縫裏塞著被揉成團的廢紙。
他伸手推了一下,門沒動,又加了點力氣,鐵皮門向內彈開,門軸發出刺耳的吱呀聲,在窄巷裏來回撞,像某種尖銳的警報。
林深邁進去,反手把門帶上。
門後是消防樓梯間,水泥台階上積著厚厚的灰,牆角堆著破木箱和廢紙板,空氣裡瀰漫著黴味和鐵鏽味,還有一股更濃的、從樓上滲下來的味道——血腥味,濃稠得像凝固的膏。
林深抬頭看了一眼樓梯上方,黑洞洞的,晨霧從碎裂的窗戶湧進來,在轉角處打著旋。
他開始走,腳步放輕,但沒刻意隱藏。
二樓拐角,地麵上出現第一滴血。
暗紅色,已經半乾,邊緣凝固成深褐色的圈。
再往上,血跡越來越密,從滴落變成拖行的痕跡,從拖行變成成片的血泊。
牆麵上有噴濺狀的血點,從低到高,像某種暴烈的筆觸,暗紅色的印子嵌在牆皮裡。
林深的腳步沒停。
三樓樓梯口,他站住了。
走廊裡橫著很多屍體,沿著走廊一直延伸到深處,像被什麼東西從樓梯口一路掃過去,東倒西歪地躺在地上,幾乎沒有完整的人形。
暗紫色的種子頻率在這裏達到最濃,像浸了血的霧,裹著整個三樓走廊。
林深的視線越過一具具屍體,在走廊中段找到了源頭。
一個年輕人倒在血泊裡,很年輕,很瘦,臉上全是血汙和傷口,嘴唇乾裂得起了皮,胸口每一次起伏都像在用最後的力氣,慢得幾乎看不見。
他懷裏抱著一架古琴的殘骸,琴麵裂開幾道大縫,斷弦上沾著碎肉和乾涸的血,手指還攥著最後一根斷弦,指腹上的皮肉被鋼絲弦割開,露出下麵白森森的骨頭。
暗紫色的種子就在他的意識深處,光芒已經暗到像燃盡的炭,隻剩最中心一點微弱的跳動,隨時會熄滅。
林深蹲下來,手指探向他的頸側。
脈搏很慢,很弱,每隔幾秒才跳一下,像隨時會停的鐘擺。
種子的共鳴在這一刻湧了過來。
琴絃震動的麻癢觸感,肌腱斷裂時的撕裂劇痛,母親臨終前腫得看不清五官的臉,陳知遠吞筆自盡時喉嚨裡血湧的咕嘟聲,還有刻在骨頭裏的“殺光他們”的執念,像潮水一樣撞進林深的意識裡。
林深收回手指。
他理解了。
樓下傳來聲響,靴子踩在碎玻璃上的咯吱聲從正門方向傳來,不止一個人,正在往樓梯間推進。
林深直起身。
治安的人已經上來了,他現在帶著一個瀕死的人,從正門走出去有些困難。
原本的計劃隻是先找到人,確認狀態,現在他看到了。
這個人用永久失聰換了這滿走廊的屍體,用半條命換了仇人的血,如果被官方帶走,他會死在隔離單元裡,或者更糟,被當成實驗樣本切片研究。
腳步聲已經到了樓梯口,手電光從轉角處晃上來,光柱在牆壁上掃過,留下晃動的光斑。
林深做了決定。
精神力在同一瞬間重新編織,覆蓋範圍包括老樓三層,以及從三層到西側門的整條撤離路線。
目標是每一個進入覆蓋範圍的人,編織內容是認知盲區,將倒在血泊裡的這個人和林深自己,從所有人的感官中剔除。
林深彎下腰,把年輕人從血泊裡抱起來,很輕,輕得不像一個成年人該有的重量。
古琴殘骸從年輕人懷裏滑落,斷弦磕在地麵上,發出極輕的一聲嗡鳴,像瀕死的嘆息。
林深抱著人走向西側樓梯。
西側樓梯間的灰塵更厚,林深的腳步比上來時更穩,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避免顛簸到懷裏的人。
正門方向,手電光在走廊裡掃動,靴子踩在碎玻璃上的聲響此起彼伏。
有人在喊:“這裏!有屍體!”又有人喊:“這邊也有!好多!”聲音在空蕩的走廊裡來回撞,帶著明顯的顫抖。
有人蹲在牆角乾嘔,嘔吐聲混著對講機的滋滋電流聲,從走廊那頭傳過來。
帶隊的中年治安員站在走廊中段,手電光掃過一具具屍體,光柱在沈輕侯剛才倒下的位置停了一瞬,那裏隻剩一灘血泊,血泊裡什麼都沒有。
他的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手電光繼續往前掃,落在走廊盡頭的房門上。
林深走到二樓拐角,一個年輕治安員從走廊那頭跑過來,手電光亂晃,光柱掃過樓梯間,照亮了林深額角的汗和年輕人垂落的手臂。
年輕治安員的腳步猛地停住。
他盯著樓梯間,瞳孔收縮,嘴巴微微張開,手電光在林深臉上停了整整兩秒。
一樓傳來喊聲:“小周!上麵什麼情況?”
年輕治安員眨了一下眼睛,手電光移開,照向走廊另一側的雜物堆,聲音發緊:“沒、沒什麼,看錯了。”
靴子踩過碎玻璃的聲響越來越遠,朝相反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