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彥“看”到了斷斷續續的畫麵:瘦削的男人趴在血泊裡,脖子上的舊傷疤被血浸得發亮;
沈輕侯蹲在黑暗的通道裡,指甲摳進牆壁,指尖的血順著磚縫往下淌;
三樓房間裏,方鶴鳴站在屍體旁,語氣冰冷地吩咐手下搜遍整棟樓。
他明白了。
有人因為幫助沈輕侯而死,死在刑訊逼供之下,死得決絕,死得慘烈。
沈輕侯以為普通人不會被為難,以為自己走了就能保下對方,可他錯了,追捕者的狠戾遠超他的預料,那條唯一的活路,被他親手推給了深淵。
沈輕侯再次陷入了絕境,這次的絕望比母親死時、比手筋被斷時、比所有申訴都被駁回時更甚,強烈到無需溫彥主動引導,靈魂之種已經開始回應宿主的渴望,主動裂變。
那顆暗紫色的光點開始膨脹,光芒從暗紫變成刺目的白,像一顆即將超新星爆發的恆星,能量在內部瘋狂攢動,下一秒就要炸開。
溫彥的感知被這股力量衝擊得微微發顫。
他知道,沈輕侯要覺醒了,而且這次的覺醒,會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暴烈。
以他現在的狀態,油盡燈枯,精神力透支,動用這種級別的能力,殺完追捕者之後很可能自己也撐不住,直接油盡燈枯。
溫彥猶豫了一瞬。
他不能暴露自己,不能直接出手乾預,但他可以在暗處遞一根繩子。
他沉入意識深處,觸碰到了林深的那枚銀白色種子。
林深此刻就在鄰市啟明市的郊區實驗室,距離沈輕侯所在的老城區隻有四十分鐘車程。
溫彥把沈輕侯那顆種子的位置,用最模糊的共鳴方式推了過去,像在風裏飄了一縷極淡的氣息,隻要林深集中精神,就能順著這縷氣息找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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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輕侯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重重撞在牆上,鈍痛順著骨頭往上竄,他感覺不到疼。
他轉過身,朝著來路往回走,腳步越走越快,最後變成了狂奔。
冷風灌進他的領口,颳得臉上的傷口生疼,他不管,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回去,殺了他們,全部殺了,給陳知遠償命。
意識深處那顆暗紫色的種子猛地亮起來,光芒刺眼,像是要把他的整個意識海都燒成灰燼。
新的資訊流湧進他的大腦,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按在神經上,燙得他渾身發抖。
【音波絕響】
【以自身聽力為祭,將全部精神力壓縮排一次可控的音波爆發。施術者可選擇音波的擴散方向與目標,範圍內被鎖定的生物大腦將被高頻共振摧毀。未被鎖定的目標僅會受到衝擊波影響,可能出現短暫失能、耳膜破裂等傷害。此能力一旦發動,施術者將永久喪失聽覺。】
沈輕侯沒有猶豫,甚至沒有去想永久失聰意味著什麼。
他十八年練琴,靠的就是這雙耳朵,能分辨出最細微的音準偏差,能聽出琴絃震動的每一絲顫音。
可那又怎麼樣呢?
他的手已經廢了,他的琴已經碎了,他的知音已經死了,留著這雙耳朵,也聽不到想聽的聲音了。
他在狂奔中把古琴殘骸從背上扯下來,抱在懷裏,手指狠狠摳進僅剩的三根斷弦裡,鋼絲弦勒進他已經血肉模糊的指腹,血順著弦往下淌,滴在地上,他感覺不到。
他閉上眼睛,把意識裡那顆暗紫色的種子徹底點燃。
聽力開始消失。
先是遠處的風聲沒了——那些特勤隊員的對講機電流聲、靴子踩在碎石上的聲響、方鶴鳴吩咐部署的說話聲,全部消失。
然後是近處的滴水聲沒了——通道裡牆壁滲水的滴答聲,他自己跑步的腳步聲,沒了。
最後連自己心跳的聲音都沒了,胸腔裡的劇烈震動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花,傳不到耳朵裡。
世界陷入徹底的寂靜,像被按了靜音鍵的默片,隻有眼前晃動的畫麵還在繼續。
作為交換,他的精神力在這一瞬間膨脹到了極限,像被點燃的炸藥桶,所有的憤怒、悔恨、絕望都被揉進了能量裡,全部灌注進三根斷弦之中。
他在通道口停下來,蹲下,把古琴橫在膝上。
琴麵上的血已經幹了,變成暗褐色的痂,斷弦上還纏著剛才逃亡時沾的水草。
他的手指按在弦上,指腹的血滲進弦的縫隙裡,和之前的血痂融在了一起。
然後他撥動了琴絃。
三根斷弦同時震動,音波像決堤的洪水一樣從他身體裏傾瀉出去,順著樓梯往上湧,順著走廊往各個房間灌。
他的嘴唇在動,喉嚨在嘶吼,聲帶震得發疼,但是他聽不見自己在喊什麼。
他的眼睛通紅,臉上的肌肉扭曲,口水混著血從嘴角流下來,滴在琴麵上。
他像瘋了一樣,一遍又一遍地撥弦,直到手指上的皮肉全部被弦割開,露出下麵白森森的骨頭,弦上沾滿了碎肉和血,他還在撥。
音波炸出去的同時,他的精神力也在飛速枯竭。
視線開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動,像隔了一層晃動的水幕。
四肢像灌了鉛,抬一下都要用盡全身力氣。
但他還在撥弦,直到最後一波音波送出去,三根斷弦同時崩斷,鋼絲弦抽在他的手背上,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他才停下。
然後他整個人往前栽,額頭磕在古琴的琴麵上,血順著琴板往下淌,在地上積了一小片暗紅。
他趴在地上,喘了幾口氣,肺裡像灌了鉛,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沫子。
他咬著牙,用沒受傷的右手撐著地麵,一點點爬起來。
他站起來,腿在抖,渾身都在抖,像風中的落葉,隨時可能倒。
他抱著隻剩琴身的殘骸,開始往樓上走,每一步都要扶著牆,每上一級台階都要用雙手拽著扶手把自己拉上去。
血順著他的褲腿往下滴,順著他的指尖往下淌,在台階上留下一道道暗紅色的痕跡,像一串索命的符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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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鶴鳴站在三樓走廊裡,剛說完“整棟樓,還有周邊的地下室、暗渠,每一寸都別漏……”,話音未落,整棟樓猛地一震。
一道無形的音波從一樓湧上來,像一堵透明的牆,所過之處,玻璃全部炸裂,碎片在空中飛舞,劃開空氣的銳響還沒發出來,就被音波震成了粉末。
牆皮像紙一樣被撕碎,露出裏麵的紅磚,磚塊在高頻共振下碎裂成細粉,順著牆壁往下淌。
走廊裡的特勤隊員甚至來不及反應,身體就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