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輕侯盯著他脖子上的傷疤,聲音放輕了一點:“你的嗓子怎麼壞的?”
陳知遠伸手摸了摸那條蜈蚣似的疤,指尖用力按了按。
“鄭副廳長的侄子鄭弘文,那年匯演他讓我退賽,我沒退。決賽我拿了銀獎,他在後台帶了四個人,一腳踹在我喉結上。軟骨裂了,聲帶永久性損傷,醫生說我這輩子都不能再唱歌了。”
他的聲音很穩,像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隻有放在膝蓋上的手指攥得很緊,指節泛白。
“我告過,省文化廳、信訪辦、治安局,跑了整整一年。鄭廳長的秘書找我談話,說年輕人不要不識好歹,再鬧就讓我在省裡待不下去。後來我考歌舞團,資格審核直接被刷下來,連考試的資格都沒有。”
他抬眼看沈輕侯,平靜的眼神之下埋藏的卻是燃燒的恨意之火:“鄭弘文現在是省歌舞團的台柱子,明年要評一級演員。而我卻在這棟樓裡住了六年,靠給人抄譜子餬口。”
沈輕侯靠在牆上,低頭看自己纏滿繃帶的手,肌腱斷裂的位置凹下去一塊,像一道永遠填不平的溝。
“我的手也廢了,《廣陵散》彈不了了,泛音夠不到,連握筆都費勁。”
陳知遠忽然問:“《流水》呢?第一段還能彈嗎?”
沈輕侯想了想,活動了一下手指,傷口扯得生疼,他咬著牙點了點頭:“第一段還能湊合。”
陳知遠沒再說話,喉嚨動了動,忽然哼出幾個音。
聲音很輕,沙啞得幾乎聽不出調子,像破風箱漏出來的氣,但是沈輕侯聽懂了。
是《流水》的起手,“高山”的第一句,聲音沙啞沉重卻奇異地讓人感到輕靈。
沈輕侯彎腰把古琴殘骸抱到膝上,三根完整的弦還緊繃著,沾著的血已經幹了,變成暗褐色的痂。
他用右手拇指勾住最粗的那根弦,指尖用力一撥。
“嗡——”
音波很低,震得桌上的粥碗輕輕晃了一下。
是《流水》的第一個音,清亮得像山澗裡砸在石頭上的泉水。
陳知遠的眼睛亮了一下,亮得刺眼。
他又哼了一句,這次是《流水》的第二段“衝冠”,調子更高,他的嗓子跟不上,哼到一半就劈了,像琴絃突然崩斷的聲響。
他捂著脖子咳起來,臉漲得通紅,咳得肩膀都在抖。
沈輕侯停下撥弦的手,看著他。
陳知遠擺了擺手,端起桌上的涼水喝了一大口,喉結上下滾動,緩了很久才平復下來。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看著沈輕侯,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你手筋斷了還能殺人,還能彈琴。我嗓子廢了,連哼幾句都撐不住。”
他頓了頓,眼睛裏的光更亮了,像要燒起來:“但你殺顧衍之的時候,我站在街角看著,覺得像是我自己動的手。像是我把憋了六年的氣,都吐出來了。”
沈輕侯看著他,把琴放在一邊,指尖按在木桌的邊緣,木頭的紋理硌得掌心生疼。
“你救了我。鄭弘文的賬,我記著。等我殺了顧銘遠,我就去找他。我讓他給你賠罪。”
陳知遠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臉上的肌肉扯動,露出一點很淺的酒窩。
他點了點頭,沒說話,伸手把那碗粥往沈輕侯麵前推了推:“先喝粥。涼了傷胃。”
沈輕侯端起粥碗,粥的溫度剛好,米香裹著青菜的清香味鑽進鼻子裏。
他很久沒吃過熱的東西了,昨天到現在,隻喝過幾口汙水。
他舀了一勺粥送進嘴裏,溫度順著食道滑下去,暖得胃裏發疼,眼睛瞬間就濕了。
窗外的晨霧慢慢散了,陽光透過破窗戶照進來,落在兩人身上,暖融融的。
沈輕侯忽然覺得,哪怕明天就死了,今天也值了。
活了二十二年,終於遇見一個懂他的人。
懂他十八年練琴的苦,懂他手筋被斷的恨,懂他母親慘死的痛,懂他憋在心裏快燒穿骨頭的不甘。
這個人,是他的知音。
……
沈輕侯喝完粥,把碗放下,靠在牆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左肩的傷口還在疼,但比逃亡時好了不少,至少手指不再一直抖了。
陳知遠坐在對麵,指尖輕輕叩著木桌的邊緣,眼神落在那架沾著血的古琴殘骸上,似乎還在回味剛才那幾句琴音裡的餘韻。
房間裏很靜,隻有老式掛鐘的滴答聲,一下一下敲在空氣裡,和兩人平緩的呼吸疊在一起。
沈輕侯甚至能聽見窗外風卷著落葉擦過牆根的聲響,聽見遠處巷口賣早點的攤主掀蒸籠的熱氣蒸騰聲,這些聲音都很輕,落在他被能力強化過的耳朵裡,清晰得像近在耳邊。
直到一陣極有規律的腳步聲闖了進來。
步頻很輕,很密,至少十幾個人,從不同方向朝這棟樓合攏,靴底碾過碎石的聲響壓得極低,卻逃不過他的感知。
有人在對講機裡說話,聲音壓得極低,電流的滋滋聲混著人聲,沈輕侯聽得清清楚楚:“第三組報告,這棟樓外圍發現新鮮血跡,還有拖行的痕跡,嫌疑人很有可能藏在這裏。”
另一個聲音回復,冷得像冰:“收到。全體隱蔽,不要打草驚蛇。大部隊正在集結,一分鐘後趕到。”
沈輕侯的身體瞬間繃緊,手指下意識扣住了床邊古琴的斷弦,鋼絲勒進剛結痂的指腹,血珠滲出來,他感覺不到疼。
陳知遠看見他驟然泛白的臉,立刻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掀開一條縫往外看。
樓下街道空空蕩蕩,晨霧還沒散盡,巷口的垃圾桶旁邊,隱約露出半隻黑色作戰靴的鞋尖,再往遠看,幾個穿黑色衣服的人影正貼著牆根往這邊移動,動作利落,氣質彪悍,絕不是普通市民。
陳知遠放下窗簾,轉過身:“外麵有大量陌生人,穿黑色衣服,不像是治安局的。”
沈輕侯已經開始往背上綁古琴殘骸,繃帶繞著肩膀纏了兩圈,扯得傷口一陣抽痛,他咬著牙把結繫緊:“一定是沖我來的。”
陳知遠看著他,沉默了兩秒,伸手推開了靠牆角的那扇小窗戶,冷風灌進來,吹得桌上散放的樂譜嘩嘩作響,也吹得他額前的碎發飛起來,露出脖子上那條蜈蚣似的舊傷疤:“窗戶出去,右邊有一個暗門,通到隔壁樓的地下室。那扇門外麵堆了十幾年雜物,很少有人知道。你從那裏走,不會被人注意。”
沈輕侯停下動作,抬頭看他:“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