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勤隊員立刻散開,手電光束在晨霧裏晃出一道道慘白的口子,靴子踩在碎石上的聲響逐漸消失在巷口。
方鶴鳴站在車邊,看著他們的背影,指尖輕輕敲了敲SUV的車門。
光陽市青雲馬場的事鬧得太大,王宏遠死得不明不白,總署從上到下捱了重批,韓啟明被記大過,暫時卸了一線指揮的職務。
總署內部幾派勢力鬥得厲害,有人想縮回去保位置,有人想搶戰功往上爬。
他主動請纓來晨曦市,就是要拿這個剛覺醒的超凡者當投名狀,把韓啟明擠下去,拿到一線的話語權。
他翻遍了總署所有超凡者的檔案,陳國華、韓驍、李銳,哪一個不是在絕境裏爆種,完事直接油盡燈枯?
眼前這個沈輕侯,剛殺了八個人,精神力透支到極致,身上還有槍傷,能翻出什麼浪?
他帶的特勤隊全是專門針對超凡者訓練的,裝備全是音波遮蔽、次聲波壓製的特製款,抓個半殘的大學生,易如反掌。
順帶,還能還顧家一個人情。
顧銘遠的父親顧雲章,十年前是省文化廳的廳長,他那時候還是個小小的技術處長,是顧雲章一手把他提起來的,把他拉進了那個盤根錯節的圈子。
昨天淩晨顧銘遠的電話打過來,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鶴鳴,我就這一個兒子,死得太慘了。你一定要把沈輕侯的腦袋給我帶回來。”
他當時隻說了三個字:“我知道。”
風刮過巷口,卷著血腥味撲在他臉上,他眯了眯眼,邁步跟上搜捕的隊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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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輕侯醒來的時候,首先聞到的是洗衣皂的清香味,混著一點熬粥的米香。
天花板是灰白色的,一道裂縫從角落延伸到燈座,像一道歪歪扭扭的傷疤。
身下的硬板床硌得骨頭疼,鋪的床單洗得發白,邊緣起了毛。
左肩的傷口被重新包紮過,繃帶纏得整整齊齊,涼絲絲的藥膏滲進來,疼痛感消了大半。
額頭上也貼著紗布,磕碰的鈍痛還在,卻不再暈得天旋地轉。
他下意識伸手往床邊摸,指尖觸到古琴的木質琴身,斷弦的鋼絲硌得指腹一疼,他懸著的心臟瞬間落回肚子裏。
廚房傳來鍋蓋被蒸汽頂得噠噠響的聲音,節奏很穩。
一個瘦高的男人背對著他站在灶台邊,肩胛骨撐起洗得發白的襯衫,像兩座單薄的小山。
沈輕侯的手指扣住斷弦,身體瞬間繃緊,肌肉的拉扯扯得左肩的傷口一陣劇痛,他咬著牙沒出聲。
男人轉過身,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粥走過來,三十齣頭的年紀,顴骨很高,脖子上一道舊傷疤從喉嚨延伸到鎖骨,像一條暗紅色的蜈蚣。
他把粥放在床邊的木桌上,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玻璃,幾乎聽不清:“醒了?喝點。”
沈輕侯沒動,眼睛死死盯著他的臉,手指扣在斷弦上的力氣又大了幾分,鋼絲弦勒破剛結痂的傷口,血滲出來,滴在床單上,暈開一小片暗紅。
男人退後兩步,坐在對麵的椅子上,攤開雙手,掌心朝上,示意沒有武器。
“你倒在我門口,額頭磕在門框上,流了不少血。我把你拖進來的。”
沈輕侯撐著床板想坐起來,手臂軟得像麵條,撐到一半又重重跌回去,震得傷口一陣抽痛。
他咬著牙再撐一次,後背抵著冰冷的牆,終於坐直了。
他盯著桌上的粥,白米熬得軟爛,上麵飄著一點青菜葉,熱氣模糊了他的視線。
他忽然覺得眼前的人眼熟,喉嚨動了動:“我是不是見過你?”
男人沒說話,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傷疤,指尖劃過那條凹凸不平的痕跡,動作很慢。
沈輕侯的腦子裏突然閃過一個畫麵——四年前的全省文藝匯演後台,走廊裡站著個穿黑色演出服的年輕人,手裏攥著樂譜,嘴唇動著在哼調子,聲音亮得像穿過雲層的光。
那時候他剛拿了市級古琴比賽的金獎,去後台候場,剛好聽見那人唱《今夜無人入睡》,震得走廊的玻璃窗都嗡嗡響。
“你是陳知遠。”沈輕侯的聲音猛地提高了一點,扯得喉嚨生疼,“那年匯演拿了銀獎的男高音。”
陳知遠的手指頓了頓,抬眼看他,眼睛裏閃過一點極淡的光。
“我也認識你。你是沈輕侯。那年你彈《廣陵散》,我在台下第一排。”他頓了頓,聲音更啞了,“後來聽說你的手筋被顧衍之劃斷了。”
沈輕侯的手指猛地攥緊,指節發白,斷弦的鋼絲深深嵌進肉裡,血順著指縫往下滴,砸在床板上,發出噠噠的輕響。
“今天早上我出去買葯,路過中山路巷口。”陳知遠的聲音很平,像在說別人的事,“我看見你從巷子裏走出來,抱著古琴,渾身是血。後來治安員到了,我躲在街角,看見你用琴絃震碎了防暴叉,震斷了那個人的胳膊。”
他看著沈輕侯的眼睛,眼神很靜,沒有恐懼,沒有驚訝,隻有一種沉在水底的亮:“你殺了顧衍之。”
沈輕侯鬆開扣著斷弦的手,指腹上的血珠滾落在琴身上,暈開一小片暗紅。
“我還殺了幫顧家壓案子的治安員老張。我媽被他們打死了,我的手筋是他們找人劃的,我的冠軍是他們搶的。我該殺的。”
陳知遠點了點頭,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裏帶著點顫:“好。”
就一個字,砸在沈輕侯的心上,像鎚子敲在鐘上,嗡的一聲響。
他聽懂了,這個字不是認可他殺人,是認可他把那些爛在骨子裏的不公,把那些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惡,狠狠砸爛了。
是替所有被他們踩在泥裡的人,出了這口惡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