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陽市,臨時落腳點內。
入夜的風穿過破碎的窗欞,發出嗚嗚的低鳴,像是某種野獸在黑暗中喘息。
角落裏,孟昭文正低頭清點著手中的植物種子。
牽牛花、蒼耳、野草……這些普通的種子被他分門別類地裝進一個個透明的小袋子裏。
不遠處,劉震靠在水泥柱旁,手裏反覆拆卸又組裝著那個電能過載觸發器。
金屬零件碰撞發出細微的清脆聲響,在寂靜的空間裏被無限放大。
沉默持續了半小時。
劉震忽然開口,打破了凝固的空氣:“趙宏圖死前說韓東城的時候,你反應不對。他跟你什麼關係?”
孟昭文的手指頓住。
指尖捏著的那粒牽牛花種子在昏暗光線下泛著微弱的光澤。
他看了很久,才輕輕開口:“他是我哥出事前最後通話的人。我查了三年才查到這條線。宋明章是下令的,韓東城是遞刀的。沒有他提供的那份‘證人名單’,我哥不會被盯上。”
劉震把組裝好的觸發器放在兩人之間的地上:“那今晚,連本帶利。”
孟昭文抬頭看他。
鏡片反光遮住了眼睛,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是確認,也是某種塵埃落定的決絕。
……
他從風衣內袋掏出一張手繪地圖,鋪在落滿灰塵的水泥地上。
紙張邊緣已經磨損,上麵佈滿了密密麻麻的標記和紅線。
這是過去三天他用植物根係一寸寸探明的靜園山莊佈局。
“外圍十二個暗哨點位,換班間隔四十分鐘。”孟昭文的手指劃過地圖邊緣,“主樓牆體夾層有銅網,法拉第籠式防護,覆蓋整棟建築。地下車庫深處停著一輛改裝防彈車,柴油動力,電路簡化到極致。”
他的手指停在主樓的兩個房間上:“韓東城的臥室和辦公室牆壁內層同樣有銅網,形成兩個獨立靜電遮蔽區。他準備得很充分了。”
孟昭文推了推眼鏡,語氣凝重:“絕緣裝備、斷電預案、備用撤離路線——他似乎知道來的是‘電’。”
劉震盯著地圖上那個標紅的“地下車庫”,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他知道有用嗎?籠子是關野獸的,不是關雷的。”
“你有把握?”孟昭文問。
劉震抬起右手,掌心躍出一縷幽藍電弧,照亮了他眼底翻湧的東西。
那電弧並未肆虐,而是溫順地纏繞在他的指尖,如同有了生命。
“現在我想要的,沒有絕緣網攔得住。”
沉默片刻,孟昭文點頭:“好,那我們今夜就行動。天亮之前,讓韓東城消失。”
……
臨行前,劉震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慢慢開啟。
那是一張被塑料膜仔細包好的照片,邊角已經磨損起毛,但看得出來被人撫摸過無數次。
照片上,一個十來歲的男孩穿著校服,對著鏡頭咧嘴笑,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
旁邊站著一個女人,溫柔地攬著男孩的肩膀,笑容和陽光一樣暖。
孟昭文的目光落在照片上,停住了。
他沒問,隻是靜靜看著。
劉震的手指在照片上輕輕劃過,從男孩的臉,到女人的臉,動作很慢,像怕碰碎了什麼。
“去年拍的。”劉震的聲音很啞,“他剛換完牙,門牙是新長的,拍照那天一直抿著嘴笑,怕露出來不好看。他媽說,男孩子怕什麼醜,笑開點——他就笑成這樣了。”
劉震嘴角扯了扯,像想笑,卻沒笑出來。
那笑容裡藏著太多的痛,太多的悔。
孟昭文沉默了很久,才開口:“……多大了?”
“十二。”劉震把照片小心地收回懷裏,貼著心口的位置,“會揹我教的所有電路知識。電線怎麼接,開關怎麼走,電流過載怎麼算——我說一遍他就記住了。”
他抬起頭,看著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聲音變得更輕,彷彿怕驚擾了某個沉睡的靈魂:“他問我,電是什麼。我說,是光,是熱,是能讓很多東西動起來的東西。他又問,那你能讓它動嗎?我說,爸爸不是每天都在讓電工作嗎?”
劉震頓住,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點頭說,那我長大了也要像爸爸一樣,讓電幫人做事。”
廠房裏安靜得隻剩夜風穿過破窗的嗚咽。
那些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就在耳邊。
孟昭文低下頭,看著手裏那些種子,攥緊又鬆開,鬆開又攥緊。
種子的稜角硌著掌心,帶來輕微的痛感,卻讓他更加清醒。
良久,他開口,聲音比平時更輕:“我哥也這樣。小時候我被人欺負,他衝上去替我打架,被人按在地上揍,回家挨爹的打。我問他疼不疼,他說,不疼,有哥在呢。”
他摘下眼鏡,用衣角慢慢擦著鏡片,像是在擦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鏡片上矇著一層薄薄的水汽,不知道是擦出來的,還是別的什麼。
“後來他在省城站穩了腳跟,每次回來都給我帶吃的。我說你別總花錢,他說,我弟吃得好就行。我說我長大了還你,他笑,笑完說,你好好教書就行,別摻和亂七八糟的事,有哥在呢。”
孟昭文把眼鏡重新戴上,深吸了一口氣,將那袋牽牛花種子塞進內袋最深處。
“有哥在呢——這四個字,跟了我好多年。”
他站起身,走到劉震旁邊,在那個磨損的戰術包旁邊坐下。
兩人並排靠著牆,決心和意誌在沉默中蔓延而出,交織成一張無形的網。
“今晚連本帶利。韓東城是第一個,宋明章是第二個。不管後麵還有多少層,一層一層剝到底。”
孟昭文站起身,拍了拍風衣上沾的灰。
他走到劉震旁邊,兩人並肩站著,看著窗外那輪慘白的月亮。
月亮被雲層遮住了一半,像是一隻窺視的眼睛。
夜風吹過,廠房外傳來遠處野狗的吠叫,一聲一聲,像是這夜裏唯一活著的東西。
“走吧。”劉震收回手,轉身走向門口。
兩人推開門,走進夜色。
身後,那張被小心收好的照片,隔著衣料貼在劉震心口的位置,隨著他的腳步,一下一下,溫熱地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