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晉頓了頓,艱難地說道:“程式上,我們必須有動作。按照紀律條例,這種級別的實名舉報,再加上法院係統的公函壓力,如果不把李銳控製起來,哪怕是走個過場……”
“法院那邊鬧起來,輿論一發酵,說我們包庇殺人犯,咱們整個局都會被架在火上烤。”
鄭國鋒沒有回頭。
他看著窗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那張憔悴的臉,腦海中卻閃過幾天前在聽證會門口,李銳那個決絕而孤寂的背影。
他還記得自己聽證會之前信誓旦旦地對李銳說:“我們所有人,都站在你這邊。”
可結果呢?
張子謙強製醫療沒有被解除。
現在,李銳自己也被卷進了這巨大的漩渦裡。
鄭國鋒是個老刑警,他怎麼會看不出這背後的貓膩?
周明遠一個博士生,哪裏來的能量讓法院那幫老油條聯名施壓?
這是一場圍獵。
有人在逼著他鄭國鋒揮刀,砍向自己的兵。
“鄭局?”郭晉試探著喊了一聲。
……
……
中午十二點,市局刑偵大隊。
“砰!”
辦公室的門被狠狠撞開,廖正鋒像一頭暴怒的獅子一樣沖了進來,手裏捏著那份剛剛下發的“停職通知書”。
“鄭局!這是什麼意思?!”
廖正鋒把那張紙拍在鄭國鋒的桌子上,吼得唾沫星子橫飛,“那些狗屁證據根本就是栽贓!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李銳這幾天因為他老婆的事兒,人都快崩潰了,今天剛請了假在家休息,你們還不放過他?還要在這個時候停他的職?!”
“這是要把他逼死嗎?!”
鄭國鋒坐在椅子上,沒有發火,隻是靜靜地看著這個跟了自己多年的老部下。
“正鋒。”
鄭國鋒的聲音很輕,“我知道你急,我也急。但法院那邊已經發函了,如果我們不給個態度,省廳就要介入。到時候如他們直接把李銳帶走審查,你覺得李銳還能全須全尾地回來嗎?”
廖正鋒的吼聲戛然而止,他張了張嘴,臉色漲得通紅。
“停職,是在保護他。”鄭國鋒嘆了口氣,“讓他暫時退出來,避避風頭。隻要我們在,隻要局裏還在查,就沒人能隨便動他。這是權宜之計。”
廖正鋒愣在原地,胸膛劇烈起伏著。
良久,他狠狠一拳砸在門框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操!”
他罵了一句,轉身大步離去。
走廊的陰影裡,刑偵科長李明倚著牆,手裏夾著一支未點燃的煙。
他看著廖正鋒怒氣沖沖的背影,又看了看局長辦公室緊閉的門,始終一言不發。
他聽說了法院的“關注函”,也猜到了背後的博弈。
他知道,這已經是鄭國鋒能做的極限了。
在這座龐大的機器麵前,個人的憤怒,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
中午十二點半,特調局。
王詩薇坐在角落的辦公桌前,她已經得知了李銳被停職接受調查的訊息。
進一步的調查發現,在那一份《法院關注函》影印件上,她看到了幾個熟悉的簽名。
那些名字,都在王家的人脈網路之中。
周明遠一個學生,根本不可能有這麼大的能量。
是哥哥。
王詩薇感覺手腳冰涼。
哥哥比她想像的還要敏銳,還要狠辣。
王詩薇咬著嘴唇,直到嘗到了一絲血腥味。
親情與良知,家族利益與昔日情誼,在這一刻劇烈地撕扯著她的內心。
她想起了警校操場上那個奔跑的身影,想起了那雙曾經明亮如火的眼睛。
如果什麼都不做,李銳或許真的會死。
甚至比死更慘。
王詩薇深吸一口氣,顫抖著手指,開啟了那個塵封已久的私人郵箱——那是她在警校時用的,知道的人極少。
她快速敲下一行字,每一個字都像是在背叛自己的家族:
【周明遠實名舉報你,你已被停職。有人在背後推動。小心。】
沒有署名,沒有解釋,更不敢提及任何關於王家和五嶽會的資訊。
這已經是她能做的極限了。
她盯著那個“傳送”按鈕,猶豫了整整三秒。
這三秒鐘,漫長得像是一個世紀。
最終,她閉上眼,按下了滑鼠。
“傳送成功。”
螢幕上彈出的小框一閃而逝。
王詩薇迅速清空了發件箱,退出了賬號,又用專門的軟體徹底清理了瀏覽痕跡。
做完這一切,她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了。
在這座光鮮亮麗的城市之下,一張看不見的網,已經張開,正在等待著獵物的落網。
而她,也是這織網者的一員。
哪怕她剛剛偷偷給獵物開了一扇極小的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