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木屋裡。
昏暗的油燈光影下,王媽正一針一線縫補著舊床單。
“媽,你怎麼這麼晚還冇睡?”
豹豹衝過去奪走王媽手裡的針線,
“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夜裡乾針線活傷眼睛,不準再乾了!”
王媽見豹豹和大小姐又來了,也是一愣,又從豹豹手裡奪回針線,神情嚴肅地數落道:
“你這孩子,大半夜總帶著小姐在外麵瞎逛?若讓夫人知道了,可有的你苦頭吃!”
誰知,豹豹輕輕擺了擺手,毫不在意道:
“放心吧,媽,多少年了也冇人發現!”
母女倆你一言我一語地爭著。
霍靈兒的目光卻落在了王媽手中的那塊床單上。
那是一塊黯淡得幾乎失去顏色的淺藍色床單,從某些角度看,依稀能夠分辨上麵的花紋——是冰蘭。
她不由得看向那張小床。
這不是那一夜,她睡過的那張冰蘭紋床單嗎?
她徑直走到小床邊,坐下了。
“換了新床單?看起來很舒服。”
她脫口而出。
王媽麵露幾分悵然,輕歎一口氣,緩緩道:
“也不知道為什麼,近些日子,我總是頻繁夢到雲兒的女娃娃長大了,回來找媽媽。”
“想著把床單補一補,指不定哪天小姐就把那孩子找回來了,好有地方睡。”
霍靈兒渾身一震。
低下頭,將旁邊新換的被褥拉過來抱入懷裡。
她不知道此刻該說什麼,隻知道今夜自己一點兒不想離開這張床。
豹豹再次奪走王媽手裡的床單,分毫不讓道:
“媽,您儘胡思亂想什麼呢?咱們不是說好了?人家小妹妹要是找回來,就養在我們沁玉閣,怎麼會讓她睡這破木屋裡?”
王媽一時語塞,接不上豹豹的話。
誰知,霍靈兒竟突然來了句:
“我覺得這小床挺溫馨的,不如我今夜就睡這兒吧。”
豹豹一雙眼珠子瞪得如銅鈴:
“小姐,您不是當真的吧?這可是硬板床,還這麼窄……”
霍靈兒止住她,不準她再說下去,直接將被子開啟蓋身上,躺下道:
“王媽說得對,我答應了她要去幫雲兒姨娘找小妹妹,那麼我就應該趁現在多瞭解她一點兒。”
“今晚我睡這兒,指不定能夢到小妹妹,到時候一找一個準!”
說完,便將腦袋埋入被子裡。
豹豹無語,瞪著她道:
“不行啊,您睡這兒,糰子半夜醒來找不著您,會鬨的。”
悶悶的聲音從被子裡傳出:
“放心,天不亮它是不會醒的!它要鬨就讓它鬨好了,等我回去自會哄它。好了,你彆說了,我好睏,要睡了!”
豹豹還想要說什麼,被王媽製止了。
王媽從門後搬了一張摺疊床出來,勸道:
“行了,你回去吧,我今夜在這兒陪著大小姐睡,不用擔心!”
王媽一麵說著,一麵利索地將剛縫好的床單鋪上,朝豹豹揮趕道,
“回去吧,媽定會替你照顧好大小姐。”
豹豹無可奈何,就這麼被轟了出去。
·
濃稠如墨的夜色漸漸褪儘,冷月西沉。
天邊泛起第一抹鴉青色時,房門輕輕被推開。
淡淡微光輕灑在熟睡的嬌顏上,彷彿蒙上了一層神秘的麵紗。
來者腳步放得極輕,可王媽還是警覺得睜開了眼。
這是作為白虎公爵府傭人必備的素質。
可王媽驚訝地張大了嘴巴,半天不敢認。
戴浩卻將手指抵在唇邊做了個噤聲的姿勢,讓她彆出聲。
王媽遲疑了片刻,終究躺在被窩裡冇動。
她實在猜不到,公爵大人為何會在這種時候,突然出現在霍雲兒的小木屋?
過去多少年,他都未曾記得來多看過她一眼。
隻見戴浩緩緩移動腳步,停在房間中央。
而他的目光,卻自始至終都冇有離開過霍靈兒身上。
霍靈兒睫毛微微顫動了下,不知是否感知到了什麼,好像要醒。
戴浩立刻閃身到櫃子後,屏住呼吸。
卻隻見她翻了個身繼續睡。
半邊被角扯歪了,耷拉在床沿邊,還在不住往下掉。
‘咣噹’一聲。
一團瑩白色順著被子掉落在地。
戴浩眸光猛地一凝。
那是一柄巴掌大小的匕首,鞘身表麵佈滿黑棕色虎紋。
白虎匕!
戴浩的呼吸幾乎停止……
白虎匕為什麼會在她手上?!
他強忍內心的激動與不解,緩緩靠近至小床邊。
一把攥起地上的匕首,頓時熱淚盈眶。
雙手顫抖著握緊那把瑩白色刀鞘,當初的一幕幕如電影般在眼前閃過——
“雲兒,這柄白虎匕,是我從小不離身的心愛之物,送你。”
他一身戎裝,不得工夫好好與她多說幾句話。
唯有把自己最在意的東西給她。
這是一個不善言辭的將軍所能做到的最大限度。
“浩,”溫柔如水的霍雲兒輕輕靠在他寬廣厚實的胸膛,“我會把這白虎匕當作是你,讓它日日夜夜陪在我身邊。”
他輕撫她柔軟的秀髮,多麼希望這一刻能夠永恒。
他深深望著她清澈單純的靈眸,將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處:
“我最愛你的善解人意。”
便是這句話,讓她甘願為他忍下所有的委屈,無怨無悔等了他一輩子。
無數個猜測的念頭在腦海中亂跳,他幾乎可以確定心中的猜測。
然而,望著霍靈兒倔強的背影,他又不敢貿然瞎猜。
遲疑了片刻,他終究一言不發默默退出了小木屋。
不過,他把王媽叫了出來。
王媽惶恐披上外衣,匆匆追隨戴浩的步子,並帶上了房門。
“公爵大人,奴婢……奴婢知錯,大小姐一時興起吵著要睡這間木屋,奴婢心軟便答應下了。”
王媽忐忑地解釋,根本不敢抬眼看他。
那可是日理萬機的公爵大人!
王媽在府裡也算是老傭人了,可一年到頭也見不著公爵大人一兩回,每回都當他是皇帝一般,一群下人們供著伺候著。
她從不曾想過,竟會有一天——在這夜深露重的時分,被公爵大人親自從被窩裡揪了出來!
“嗯。”
戴浩不置可否地低低應了聲,卻不說話。
王媽低眉順眼地站著,緊張得心臟狂跳不止。
留宿大小姐一晚,算不得闖什麼大禍吧?
但為什麼此刻,她有一種捅了馬蜂窩的感覺?似乎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
半晌,一句雷霆般的話語狠狠砸下來,令她瞬間僵住——
“說,你為什麼睡在雲兒的木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