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嬸子，你哭什麼呀？”兩人湊過去。
婦人見是兩個後生，警惕地往後仰了半個身子。手忙腳亂地開始收拾東西。
柳青青這才發現她旁邊還放了個籃子，裏麵裝了幾碟子小菜——這是祭品？
柳青青當下不再問了。
收拾著收拾著，那婦人卻突然發起癲來，她把那祭品拿出來，連碗碟全部扔入河中，然後半個身子探出去，一張臉變得悲憤而扭曲。
柳青青有些害怕了。“嬸子，你往後一點，太靠水邊了，會滑下去的。”
婦人沒動，盯著那幽幽的河水，喃喃地說：“滑下去好，滑下去好，滑下去一了百了，不用受這百般苦楚了。”
“你別想不開呀，好死不如賴活著，再苦再難，都會過去的，太陽每天都是新的，或許明天會好點呢？”柳青青不知道這個人遭遇了什麼，拿著順口溜似的話勸著人。
婦人扭過頭，眼神絕望空洞，“人都死光了，怎麼更好？惡霸當道，怎麼更好？”
這人怕是有什麼冤情。柳青青想起慕容軒，立馬安慰道，“你別灰心，新來了一個縣太爺，這個人很厲害，你要有什麼冤屈向他申訴，他一定會懲治壞人的。”
婦人搖頭，“誰來了都沒用，那惡霸上麵有人，誰也動不了他，誰也動不了他......老天，他不給好人留活路啊......”
婦人的眼淚流下，將蓬亂的髮絲粘在臉上，看上去很是恐怖。
“公子？”吉娜爾罕悄悄碰碰柳青青，示意她得離開了。
柳青青卻沒動，路見不平她不能拔刀相助，但也不能視而不見。至少問清原委告訴慕容軒一聲，他的子民，他得護好。
柳青青看著婦人，“這位嬸子，如果不介意，你可以跟我說說，就算我幫不了你，至少也聽你訴訴委屈。你看你連死都不怕了，還有什麼可顧忌的？你若真的死了，你所有的苦難和冤屈就再無人知曉了，惡人卻依然逍遙法外，毫髮無損。”
可能是柳青青的話打動了婦人，也可能是對麵這個臉上沾著泥痕的少年眼睛太過真誠、純凈，婦人雙目空洞神情木然地訴說了自己遭遇：
婦人姓邢，本有一個並不富裕但還算美滿的家，婆婆早逝，公公和丈夫都是窯工，公公技藝高超，丈夫強壯能幹，他們還有一個俊俏活潑的女兒，他們燒著私窯，日子平凡但也安穩。
後來窯稅突然大漲，很多個體戶都乾不下去了，而官窯正選一批窯工，丈夫選上了，一家人都很高興。
官窯和私窯畢竟不一樣，官窯工錢高，有保障，麻煩一點的是封閉式管理，一封就是幾個月。
衝著那工錢，一家人商量後還是讓丈夫去了，公公留家裏繼續燒自家窯，出不了多少貨，隻圖補貼個家用。
丈夫一走，勞力不足，婦人和女兒便有時也去幫忙。婦人長相周正，女兒更是水靈，又沒有男人護著，時間長了，便惹來一些人覬覦。
淩家是本地的大族，淩家老二是當地保長，據說淩家在上麵還有親戚，所以之前的縣令老爺都得給他們幾分麵子。那保長考慮自己風評，有時還收斂點，但其家人卻在當地橫行霸道、作威作福。
淩保長的大哥是個肥頭大耳的糙漢子，娶了個相貌平平的母夜叉，便一心想在外麵偷食，村子裏的婦人都怕他。淩老大有個兒子，長得黑不溜秋，憨頭獃腦，且性情暴躁，動輒出手打人。
淩家這對父子看上了邢氏母女，多次來騷擾。因著那個母夜叉媳婦，張老大並未得逞，但他兒子卻非要娶邢氏女兒不可，那母夜叉起初不同意，後來被鬧得沒法竟也鬆了口。
邢氏當然不能害了女兒，她給丈夫送信卻送不進去。婦人沒法，隻好和公公商議給女兒定一門親事。
對方是鄰村一小夥子，濃眉大眼，幹練勤快，雙方都很是滿意。
淩家兒子知道後頻繁來鬧。一次衝突中，公公怒不可遏，拿掃帚打了淩家兒子，被那小子推倒摔斷了腰。
婦人再次託人給丈夫傳信，卻接到丈夫因燒壞了官家指定的器皿被打死的訊息。婦人隻覺得天昏地暗，五雷轟頂。
即使死了也得有個屍首啊，可那裏的官差說他的屍骨已經投入火中祭窯了，早就灰飛煙滅。
婦人求告無門，淩家步步緊逼，女兒婚事也沒有著落，對方家裏畏懼淩家勢力，意欲退婚，兩個孩子卻已經感情深厚，難捨難分。
婦人於是準備了行囊讓兩個孩子遠走高飛，她想著孩子一走，自己一條賤命，就算死了也沒什麼可惜。
可是淩家不知怎麼得到訊息，攔下兩個孩子，說二人私奔傷風敗俗，於是男的吊在樹上，女的被浸豬籠......
婦人聲啞氣噎，幾乎要昏死過去，柳青青和吉娜爾罕聽得怒不可遏，咬牙切齒。
不遠處的林十一也跟著靜靜地聽完，他臉上沒有任何錶情，見夜幕已降臨，隻催促道，“公子，天晚了，我們該回去了。”
柳青青站起來，對著婦人，“嬸子，你要相信天道因果，壞人不會有好下場的。回去吧，你的公公還癱在床上，丈夫沒有音信，萬一他沒死呢？再艱難，你也得活到壞人遭到報應的時候吧。”
柳青青伸手，吉娜爾罕知道她的意思，從荷包裡取出一小錠銀子給了婦人，“你先拿著，給老人先看病。”
馬車上，柳青青沉默不語。
她從沒想到下層的老百姓過得這樣艱難。權貴的威風和奢靡她見過，疆場的熱血和殺戮她見過，匍匐在社會最底層卻支撐著整個國家糧稅的老百姓竟過著這樣的日子？
這個鎮還是因著雨瓷這個手工業而相對富裕的鎮，那麼比他們更卑微的莊戶、佃農呢？他們有權利、有尊嚴嗎？他們能得到正義之光的照耀嗎？
這個世界一直在顛覆著柳青青的認知，可是她今天真的被狠狠地打擊到了。
回到紫藤山莊，她快把自己的手搓掉皮了。
想到今日竟扒出了人頭，回來又聽到那樣的慘劇，她好想有一把烈焰長劍，劈碎燒毀這世間所有的陰暗和醜惡。
慕容軒，希望未來你能當一個好皇上，給這些貧苦的人一點希望的光。
“吉娜爾罕，去告訴十一，讓他派人打聽案件的調查情況。還有，給我摸清淩家的一切！”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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