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鍾離馗多問,魏長樂已經迅速起身,一個箭步沖了出去。
暴雨瞬間將他的身影吞沒。
他站在雨中,目光如電,迅速掃視四周。
林子裏朦朧一片。
雨水順著枝葉傾瀉而下,在空氣中織成密密麻麻的水簾,十步之外的人影便已模糊不清。
商隊雖然竭力保持著秩序,但匆忙入林避雨,這兩百來號人,加上騾馬車輛,在這片不算太大的林子裏散落開來,終究是顯得有些雜亂。
魏長樂目光過處,隻見一頂頂油布帳如蘑菇般散佈在林間。
大多數人都躲在帳內,啃著乾糧,偶爾傳來幾句說笑聲。
還有些人顧不上休息,仍在照顧著被雨水淋得不安分的馬匹,或是檢查著堆放在車邊的貨物是否被雨水浸透。
一切都很正常。
可正是這份正常,讓魏長樂心頭那股不安愈發濃烈。
“大人,怎麼了?”
鍾離馗緊隨而出。
他與魏長樂在山南桃莊共經生死,深知這少年郎雖然年紀輕輕,卻聰慧過人,心思之縝密、洞察之敏銳,便是許多江湖老手也自愧不如。
能讓魏長樂突然變了臉色,連話都來不及說完就衝出來,那一定是察覺到了什麼了不得的問題。
魏長樂轉過身來,乾脆道:“立刻傳令,讓所有人把車輛圍成一圈,車輛佈置在最外圍,馬匹在圈內作為第二層,所有人全部集中到圈內。”
他頓了頓,又道:“再派幾個幹練的弟兄騎馬出林子,往四周探查,越快越好。讓他們小心些,發現什麼異常立刻回來稟報。”
鍾離馗聞言,臉色頓時一變。
他雖是粗豪的江湖漢子,卻也並非沒有頭腦。
魏長樂這番佈置,分明是行軍打仗時防範敵軍夜襲的陣勢。
車輛結寨,人馬居中,這是最基礎的防禦陣型。
“大人是說……會有人襲擊商隊?”
“我不敢完全確定。”魏長樂搖了搖頭,“將所有兵器都從車裏取出來,分發給弟兄們,讓大家做好準備。”
鍾離馗本想再問幾句,但感覺到情勢急迫。
“好!”
鍾離馗轉身便走,一邊走一邊扯開嗓子喊人。
商隊眾人忙了好一陣子,好不容易歇下來。
鍾離馗突然傳下命令,眾人都是詫異。
好在大洪山的弟兄們訓練有素,得到吩咐之後,也隻能迅速按照吩咐行事。
散落在各處的馬車一輛接一輛地被驅趕著向中心聚攏。
好在這片林子裏的樹木雖然不少,但彼此間的空隙還算寬敞,勉強能讓馬車通行。
車夫們揮著鞭子,吆喝著牲口。
魏長樂那頂油布帳成了中心,馬車便以它為圓心,在四周圍成了一圓圈。
大洪山的人大部分都分到了兵器,隸屬於山南商會的馬夫雜役見得此景,也都是慌亂。
藏在貨物夾層裡的那三四十把大刀全被取了出來。
雖然配給商隊的刀不多,但為了以防萬一,也還攜帶了一些鐵棍,加起來也有好幾十根,一起分發給了擅長刀法和力氣的弟兄。
大洪山的人大部分都分到了兵器,而那些隸屬於山南商會的馬夫雜役們見此情景,一個個臉色都變了。
這些馬夫雜役雖然大都是第一次北上去北境,但此前也常年跟著商隊跑買賣,並非沒有見識。
可往常走南闖北,再大的風險那也是出了京畿之後的事。
在他們想來,這支商隊規模如此之大,光是精壯漢子就一百多號,又是在天子腳下、京畿腹地,怎麼著也得過了黃河才會真正提防起來。
誰能想到,這才走了三天,就擺出這副如臨大敵的架勢?
一時間,那些車夫雜役們麵麵相覷。
“大人,差不多都佈置妥當了。”
鍾離馗快步走來,一身蓑衣被雨水打得劈啪作響。
他手握一把大刀,刀未出鞘,快步過來,“也已經派了人到四周探查,都是幹練的弟兄,有情況立馬回來稟報.....!”
魏長樂微微頷首,沒有說話。
他站在一輛馬車旁邊,目光穿過重重雨幕,直直地向林子外麵的方向望去。
那裏什麼也看不見。
隻有無盡的雨,和雨夜中越發顯得幽暗的夜色。
“弟兄們都有廝殺的經驗,莫說尋常的賊寇,便是正規的兵馬,大家也不虛。”鍾離馗倒是底氣十足,“而且這裏還是在京畿範圍,離神都也就三天的路途,不至於有大批賊寇的存在......,真要有賊寇襲擊,老子讓他們有來無回!”
他有理由如此自信。
大洪山不但有眾多江湖好手投奔,而且尋常的青壯也是常年受訓。
他手下能上陣廝殺的青壯有好幾百號人,這些人也都計劃成為南北貿易的一部分。
此番是初次護衛商隊北上,雖說商隊的規模比普通的規模大上許多,但在襄陽的計劃之中,這次還屬於試探性貿易。
如果這條路真的走得通,那麼此後山南那邊將會進一步擴大規模,組織多支商隊,往來在這條黃金鋪就的商道上。
這次北上,鍾離馗從山上精挑細選了一百來號人,那絕對是戰鬥力最強的一撥人。
鍾離馗親自帶隊下山,大洪山便交給二當家桑竹童主持。
雖然隻帶了一百多號人下山,但這其中有十多人曾經在江湖上也是有名有號的人物。
便是真有數倍人馬的賊寇殺過來,大洪山這群人也絲毫不怵。
更何況大家心裏都是一個想法。
這裏是京畿。
如果說在京畿之記憶體在大批賊寇半道上襲擊商隊,那簡直是匪夷所思的事情。
不但京兆府要倒大黴,就連負責情報的監察院也難辭其咎。
魏長樂自然明白這個道理。
事實上,他也覺得自己是不是有些反應過度。
“事出反常必有妖。”魏長樂的聲音很輕,“長泉縣那幫衙差,半道上設卡攔路。如果真如我剛才所猜測的,他們是故意要讓我們卸貨、重新裝車......那他們的目的是什麼?就隻是為了折騰我們一下?”
鍾離馗想了一下,輕聲道:“會不會是有人在背後指使?大人在神都懲惡揚善,可是得罪了不少人。尤其是……”
“獨孤家。”魏長樂替他說了出來。
“不錯。”鍾離馗點點頭,“獨孤陌父子雖然死了,可他們的黨羽還在。朝中那些人,哪個不是盤根錯節、門生故吏遍天下?對大人心懷怨恨,那是必然的。要指使長泉縣那幾個衙差給咱們使絆子,不過是一句話的事。”
“你是說,有人指使衙差攔路刁難,就隻是為了折騰咱們一下?”魏長樂微微搖頭,“如此幼稚的行徑,誰會幹?再者說,我與商隊碰頭北上這件事,知道的人並不多。那幫衙差又如何能知道我就在這支商隊裏?”
雨還在下。
兩人站在雨中,蓑衣鬥笠上的雨水匯成細流,順著衣擺不斷往下淌。
“這倒也是。”鍾離馗皺起眉頭,思索著道,“大人的名聲如今可是傳遍了天下。擊殺獨孤弋陽的訊息,早在神都城裏就傳開了。這麼多天過去,怕是早就傳到了京畿各縣。長泉縣那幫衙差,但凡長了耳朵,也該聽說過這件事。如果他們知道大人在咱們商隊裏,還敢那樣刁難?”
他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魏長樂連獨孤弋陽都敢殺,那幫衙差的腦袋,又能值幾個錢?
“所以,那幫衙差應該不知道我的身份。”魏長樂緩緩道,“他們隻是受人指使,要給咱們製造麻煩。至於指使他們的人,根本沒指望衙差能把咱們怎麼樣。他們的目的,就隻是讓咱們卸貨,讓咱們耽擱在路上。隻要達到這個目的,那些衙差的任務就算完成了。”
鍾離馗順著他的話往下想,想著想著,身體猛地一震。
“如果咱們不想跟官差起衝突,真把貨物全都卸下來查驗,那就必然要在道上耽擱大半天。”他眉頭鎖起,“關鍵是……等那些衙差撤了之後,咱們還得重新收拾、裝車,場麵肯定會亂上一陣子。尤其是天已經黑了……”
“那種情況下,如果突然有人對商隊發起突襲,殺咱們一個措手不及……!”魏長樂的聲音平靜得有些可怕。
鍾離馗隻覺脊背一陣發涼。
“所以那幫衙差出現,是擔心咱們趕到長泉縣城?”他飛快地整理著思路,“他們不知道咱們準備在城外宿營。如果到了縣城,咱們直接進城,他們就沒了機會……”
他頓了頓,眉頭擰成一個疙瘩,“可是……誰會襲擊咱們?如果真是獨孤氏的人指使衙差,那準備動手的肯定也是獨孤氏的人。獨孤氏雖然手裏握著南衙衛軍,可他們難道能從神都調動兵馬,追上來對咱們下手?”
“不能。”魏長樂回答得斬釘截鐵,“朝廷現在最擔心的就是南衙衛軍生變,日夜盯著。南衙衛軍但凡調動一兵一卒,都瞞不過朝廷的眼睛。更何況,調動衛軍襲擊商隊,還是在京畿境內,這種事情根本不可能瞞得住。獨孤氏的黨羽真要這麼做,反倒給了朝廷一個收拾他們的藉口。”
“不是南衙衛軍,那會是誰?”鍾離馗越發不解了,“據我所知,京畿境內,除了神都的南衙北司,根本就沒有其他兵馬駐紮。就算獨孤氏有本事從其他地方調人,可任何一支兵馬擅自進入京畿,那就等同於謀反,沒有哪支兵馬有這個膽子。”
魏長樂沒有說話。
他隻是靜靜地望著雨幕深處,彷彿在想著什麼。
“更何況......!”鍾離馗繼續道,“知道大人與商隊會合的人本來就不多。就算咱們匯合的情況當天就被獨孤黨羽知道了,就算他們真的瘋了,要調人來襲擊咱們,時間也對不上啊。咱們從神都出發,到今天也才走了三天。獨孤黨羽要從京畿之外調兵,先得派人傳訊,京畿外的兵馬再趕過來,三天時間……絕不可能做到。”
“確實如此。”魏長樂點頭道:“京畿無外兵。除了從南衙衛調兵,三天之內,他們不可能從畿外調來任何兵馬。難道……真的是我多慮了?”
鍾離馗見他神情鬆動,便笑著寬慰道:“小心駛得萬年船。大人多個心眼,總不是壞事。”
他環顧四周。
手下的弟兄們已經用馬車和騾馬在周圍結成了簡單的防禦圈。
近百號拿著兵器的人守在車子後麵,警惕地注意圈外的情況。
那些車夫雜役和幾輛載人的馬車,則被護在了最中間。
“大人也不必太過擔心。”鍾離馗的聲音裏帶著幾分自信,“咱們既然有了防備,做好了陣勢,誰來了也不好使。真要想知道那幫衙差到底搞什麼鬼,等到了長泉縣,咱們直接去縣衙,找到那個姓胡的問問清楚.....!”
話音未落。
一聲驚呼從不遠處傳來,尖銳而短促,瞬間刺破了雨夜的寂靜。
兩人同時色變,循聲望去。
隻見不遠處的一輛馬車後麵,一名守在車邊的弟兄正向後倒去。
他的身體在空中僵直了一瞬,然後重重地摔在泥濘的地麵上,濺起一片水花。
在他喉嚨處,一支箭矢深深沒入,直接將他射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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