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子夜寒侵
楚靈韻的離去，像一陣短暫的暖風，來得快，去得也快。
當那熟悉而溫暖的氣息消失在院門口時，靜心苑再次恢復了往日的沉寂。
但有什麼東西，已經徹底不同了。
阮青雪坐在搖椅上，久久沒有動彈。
她知道，自己短暫的安寧，已經結束了。
無論是那個神秘莫測的大師姐，還是被妹妹發現的、那瓶價值連城的丹藥，都像投入湖麵的石子，激起的漣漪，再也無法平復。
她成了一個漩渦的中心。一個她自己完全無法掌控的，危險的漩渦。
夜幕，緩緩降臨。
白日裡明媚溫暖的弟子峰，在夜色中，展現出了它屬於仙家福地的另一麵。
月華如水，透過稀疏的竹林，在青石闆上灑下斑駁的銀霜。空氣中，靈氣的濃度似乎比白天更加濃鬱，帶著一種清甜的、沁人心脾的芬芳。
阮青雪摸索著回到屋裡，關上了門窗。
她沒有掌燈，對於一個盲人來說，白天和黑夜沒有區別。
黑暗，反而能讓她更有安全感。
她躺在床上，用薄被將自己裹緊。山裡的夜晚，總是比凡間要涼一些。
起初，隻是單純的涼。
被子裡的溫度，還能勉強抵禦那從門窗縫隙中滲入的、帶著水汽的夜風。
但隨著夜色漸深，子時將近，那股涼意，開始變質了。
它不再是單純的低溫，而是化為了一種陰冷的、帶著侵略性的東西，無孔不入地朝她襲來。
那感覺，就好像整個人被泡進了冰冷刺骨的深潭裡。
不，比那更可怕。
那股寒意，並非從麵板表麵傳來，而是直接從她的四肢百骸，從她的骨髓深處，一點一點地滋生出來。
白天裡那些讓她感到通體舒泰的靈氣，在失去了陽光的調和之後，對她這具凡人之軀，終於露出了猙獰的麵目。
它們變成了一根根看不見的冰針，貪婪地，兇狠地，刺入她的經脈，侵蝕她的血肉。
阮青雪在睡夢中，被活活凍醒了。
她猛地坐起身，牙關不受控製地上下磕碰，發出“咯咯”的輕響。身體像篩糠一樣，劇烈地顫抖著。
好冷。
冷得像是靈魂都要被凍結了。
她摸索著，將被子更緊地裹在身上，試圖汲取一絲溫暖。
但沒用。
那寒意發自內腑，無論她裹多少層被子，都無法驅散分毫。
她感覺自己的血液，似乎都流動得緩慢了，手腳變得麻木，失去了知覺。
“……油盡燈枯。”
霜月華那清冷平直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在她腦海中響起。
原來，那不是危言聳聽。
原來，自己真的會死。
死於這看似仙境，實則處處是殺機的縹緲仙宗。
一種巨大的恐懼，攫住了她的心臟。
她不想死。
她想起了妹妹楚靈韻。她的妹妹，剛剛才擁有了錦繡前程，她怎麼能死？
如果她死了，靈韻怎麼辦？
這個念頭，像一簇微弱的火苗，在她即將被凍僵的意識裡，掙紮著燃燒起來。
她掙紮著想要下床，想要做些什麼來取暖。可她的身體，已經不聽使喚了。
那股陰寒的靈氣，像一張巨大的網，將她牢牢地束縛在床上，一點一點地抽走她身體裡的最後一絲熱量和生機。
意識，開始變得模糊。
恍惚中，她彷彿回到了江南的舊宅。
那裡的冬夜，也會落雪，但屋裡總是生著暖烘烘的炭盆。她會偎在母親的懷裡，聽著窗外的風雪聲，安然入睡。
她想起了很多往事，那些被塵封在記憶深處的、溫暖的碎片。
她知道，這是人臨死前的迴光返照。
不，她不能死。
她用盡全身的力氣，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劇烈的疼痛讓她混沌的意識，恢復了一絲清明。
設定
繁體簡體
葯！
她想起了那個白色的小玉瓶。
霜月華說過，那丹藥可以為她續命。
阮青雪不知道對方說的是真是假，也不知道那丹藥對凡人來說，究竟是救命的良藥，還是穿腸的毒藥。
但在這一刻，她別無選擇。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所有的恐懼與猜疑。
她用盡全身的力氣，從床上翻了下來，重重地摔在地闆上。
冰冷堅硬的木地闆，撞得她眼冒金星。但她顧不上了。
她像一條離了水的魚，在地上艱難地爬行著，朝著床頭的矮櫃，一點一點地挪動。
短短幾步的距離，卻彷彿隔著萬水千山。
每一次移動，骨髓裡那股陰寒的刺痛，就加劇一分。她的呼吸變得越來越微弱，眼前陣陣發黑。
終於，她的指尖，觸碰到了冰涼的櫃腳。
她心中湧起一股狂喜。
她撐起上半身，用手在矮櫃上摸索著。
找到了！
那個冰涼、圓潤的小玉瓶，被她緊緊地握在手中。
她甚至能感覺到，玉瓶本身散發出的那股寒意，似乎讓侵入她體內的那些狂暴靈氣，都安分了一些。
她靠在櫃子上，哆哆嗦嗦地，想要拔開瓶塞。
可她的手指，已經被凍得僵硬麻木，完全不聽使喚。
她試了幾次，都無法將那看似小巧的木塞拔出。
絕望，如同潮水般，再次將她淹沒。
就在這時，黑暗中，萬籟俱寂的臥房裡，一個輕微的聲音，突兀地響起。
“哢噠。”
那聲音很小，比蚊蚋的振翅聲還要輕微。
但在這死寂的、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的深夜裡，卻顯得異常刺耳。
那聲音，來自窗戶的方向。
像是有人從外麵，輕輕地撥開了老舊的窗栓。
阮青雪所有的動作，都停滯了。
她握著那個無論如何也打不開的玉瓶，僵在原地，全身的血液彷彿都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深夜，緊閉的臥房，被從外部開啟的窗戶。
無論是哪一個詞，都足以讓一個獨居的、目不能視的弱女子，魂飛魄散。
那一瞬間，她甚至忘記了身體裡那深入骨髓的寒冷。一種更加原始、更加純粹的恐懼，席捲了她的全身。
她屏住了呼吸，將自己縮在矮櫃的陰影裡，一動也不敢動，隻希望對方沒有發現她。
但她失望了。
一個輕到幾乎無法察覺的腳步聲，從窗邊的位置，緩緩地，朝著床的方向移動。
然後，是床鋪被坐塌的、輕微的凹陷聲。
來人，似乎以為她還在床上。
阮青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黑暗中，她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到了極緻。她能聞到，空氣中，那股熟悉的、清冽如雪蓮的香氣，正在一絲一絲地瀰漫開來。
是她！
是霜月華！
這個認知，非但沒有讓阮青雪感到絲毫放鬆，反而讓她更加恐懼。
一個地位尊崇的宗主親傳弟子，在三更半夜，不走正門，而是撬開窗戶，潛入一個凡人女子的臥房。
她到底想做什麼？
“人呢？”
那個清冷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在黑暗中響起。
被發現了！
阮青雪的心猛地一沉。
她知道自己躲不過去了。
她攥緊了手中的玉瓶，彷彿那是她唯一的武器。她鼓起此生最大的勇氣，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顫抖著聲音，嘶啞地擠出了一個字。
“誰？”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