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白哦
清風夜雨。
一聲嬰兒的啼哭撕裂天際。
門口踱步已久的中年男人停下腳步，雙手微微顫抖。所有人都翹首以盼，望向產房的方向。
你降生了。
周銘站在那片虛空中，看著眼前的畫麵如水墨般暈開。他知道那是“自己”，又好像不是。
“第一大問。”持書人的聲音從四麵八方傳來，“你願生於平凡之家——雖平日花錢精打細算，但飽暖相宜？或是大富之家，但人心寒冷，兄弟相疏？”
周銘想了想：“不能兩全其美嗎？”
“兩全其美的人，需要去當俠客嗎？”
周銘愣了一下，笑了：“也是。若是俠客，經典的肯定是生在民間吧。我選擇——平民之家，父母雙全，和睦。”
他沒有經歷過什麼大富大貴，應該是寫不出什麼真實感的。萬一寫出那些富家公子吃“拚好飯”的故事，那就尷尬了。
旁白繼續。
你的童年生活還算美好。相比於其他孩子，你隻需要看看牛、放放牛而已。村裡學堂的先生常常誇你聰明。
你還有一個青梅……
隨著聲音延續，周銘感覺眼前的景色開始變幻。
青草，黃牛，孩童的啼笑。
他好像真的走進了那個世界一樣，身臨其境。
他能聞到青草的味道，能感受到陽光落在身上的溫度，能聽見遠處溪水流過的聲音。一個小男孩在草地上打滾，不遠處有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女孩在笑。
那是“他”。
那也是他。
……
旁白：那一日，你看了一本小人書，對著空氣拳打腳踢了一番。然後叼著一根草，紮了一個馬尾，立誌要做天下第一劍客。
“可以做槍客嗎？”周銘插嘴道。
“槍客？”持書人的聲音頓了頓，“聽起來有些不文雅。”
周銘：“……”
……
旁白：數年過去，你長大了，打算出去闖蕩一番。
紅塵客棧外，清水長流。
一個明眸皓齒的少女站在岸邊，笑臉如花。她揹著手，微微往前傾了傾身子，帶起一陣清香。
那清香撩起你臉上的一絲紅暈。你看著她，她也看著你。你們兩人的眼中都有對方。
那是你的青梅。
“怎麼有點奇怪啊？”周銘撓頭。
“說到武俠小說，一定要有女主角才對。”持書人的聲音理所當然。
“……那好吧。”
……
旁白：告別家鄉，你走到城裏。
那是你第一次到城中。繁華的景色與你的家鄉大為不同，高樓林立，駿馬牛車，街邊小販的叫賣聲此起彼伏，空氣裡飄著各種吃食的香氣。
你逛了一天，一分銅錢都不敢亂花。夜晚露宿的旅館，也是最低階的那種。
第二天，你繼續拜師旅程。
你來到了雲山門。資質不錯的你，成功進了門。
春去秋來，葉落成衫。劍舞穿葉，發隨身長。
時間過得很快。
你和師父已經成了一家人。溫柔的師姐輕輕摸著你的頭，笑著。
學成後，下山歷練。
京城中，繁華大道，紅綠相映。
一個郡主隱姓埋名，同你爭奪一根糖葫蘆。你在與她鬥嘴之後，看不慣她哭泣的樣子，將糖葫蘆遞給了她。
江湖事多，人情雜亂。你挫敗一場又一場陰謀，交上一個又一個好友。你們共同遊遍江湖，笑談風月。
……
你踏奇遇，斬誅惡，終於成為一代名俠。
春雨綿綿的一天，你回到了夢開始的地方。
原先破爛的客棧今非昔比——一棟高樓拔地而起，雕樑畫棟，氣派非凡。
隔著那輕紗般的雨簾，你望見了一個婀娜的身姿。
“第二大問。”持書人的聲音再次響起，“行走江湖，紅顏知己歡笑紅塵。你是隻取一瓢，還是滿盆接納？去那最金貴之枝，還是看向那最純凈的？”
周銘隻覺得腦子一晃，無數畫麵湧入腦中——那些聲音，那些麵孔，那些選擇，都在催逼他說出內心真正的想法。
他是個很容易滿足的人。隻要讓他滿足了，他就一點都不想變化。所以喜歡一個東西之後，他大概率會一直喜歡到底。
他想起一襲黑髮在風中奔湧。
他想起海麵倒影的純凈麵龐。
他想起戰火後的那一次碰拳。
“隻取一瓢。”周銘不假思索，“最純凈的。”
畫麵再次展開。
金月銀光落滿堂。
俠客站在客棧門前，那個客棧的小女兒取下麵紗，走向他。他伸出手，挽住她的腰。
他輕輕取下她的麵紗，她的眼睛和十三年前一模一樣，就算摘下天上的星光也比擬不了。
那一夜，窗外的雨輕輕沾上梨花。
“這是有什麼特殊含義嗎？”周銘問。
“沒有。”持書人的聲音帶著笑意，“隻是好聽而已。”
“第三大問。”
聲音變得莊重起來。
“當你過上了幸福生活，隱居於世間。忽一日，見那國破家亡——你是否會拿劍反抗？去救那些和你素不相識的人？”
周銘感覺到那個催促他講出真相的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他彷彿真的成為了那個俠客。
他站在世外桃源的客棧門口，眺望遠方。
他年少時巡遊過的地方，燃起了戰火。他第一個救下的那個孩童，如今已經長大成人，卻變成一具被鐵蹄無情碾壓的屍骨。
他的師門在熊熊大火中化作廢墟。那曾讓他望眼欲穿的藏書閣，變成一片廢土。他睡過的草垛，偷懶時和師弟躲藏的大樹，這一切都沒有了。
本性平和的師姐與師父提劍殺賊，屍橫遍野。
遠處，那原先繁華的京城已經不見人影。大街上貨物散落，人心惶惶。穿著布衣的郡主滿臉愁容——從小錦衣玉食的她，也提上了刀。
再遠處，黑雲壓城，城欲摧。
人如螞蟻。
天上的雨落到地上，就變成了紅的。霎那間，哭號、尖嘯、馬蹄聲混作一團，蒙在每個人的心頭。
他攥緊拳頭，心裏有一口氣出不來，他想怒吼，想撕碎眼前一切。
“我願意。”
他脫口而出。
於是，中年的俠客揮手告別那一襲紅衣的妻子。
殘陽吞馬。
他的大俠之路，再次開啟。
殘血，銀光。
那柄劍在戰場中微不足道，但對他救下的人來說，那柄劍就是一根筆——一根與閻王爺搶命的筆。
周銘盯著那個戰場上的身影，忽然一激靈。
他似乎悟到了什麼。
他看得更加認真。
無數敵軍湧來，箭如雨下。染血的長槍紮來，一團團黑乎乎的影子壓過來。
他開始累了。
那柄被江湖認定為四大神兵之一的老夥計，也變得坑坑窪窪。
他想起年輕時每次比武勝利時的豪放大笑，那時候的自己是多麼的光彩！
他脫下被血浸透的盔甲，大笑了起來。
雖然那笑聲很快就被戰火淹沒。
以劍化筆，落殘生。飄渺之光，寸寸而動。
換得一副，天下眾生皆安平。
縱然身死，其神其韻亦不滅。
他的劍斷了。
靜默許久。
周圍的景象漸漸散去。
周銘站在原地，久久沒有說話。他心裏好像空落落的，像是有什麼東西被留在了那個世界裏。
但有些東西似乎更堅定了。
“此作我很滿意。”持書人的聲音響起。
周銘回過神來：“我其實都沒有出什麼力。”
“有時候，選擇比努力重要。”持書人看著他，目光深遠，“你方纔的選擇，便是你的本心。你的本心，便是你的答案。”
“要是我和你一樣，此生應該就無憾了吧。”他感慨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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