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洞中，金石交鳴，劍鋒劃破空氣帶出一道冷光，長槍似狂雷般舞動。
葉釋淵身形一個踉蹌，連退幾步才堪堪站穩，腳下地麵留下幾道深深的鞋印。
“師弟真是天縱奇才，入門不久就有這等實力，我這做師兄的實在汗顏。”葉釋淵抬手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神依然平靜如水。
他眼鏡的封印都沒解開，顯然遠未盡全力。
但周銘也是，他隻是整了整衣襟，拍了拍袖口的灰塵，氣定神閑地站在那裏，全然不似剛經歷過一場激戰的樣子。
“我與師兄不同。”周銘說，“我是帶藝投師，這身實力也是拿東西換來的。”
“交易……”葉釋淵輕輕笑了，笑聲在空曠的場地裡盪開，“這倒是很像你的作風。但也否定不了師弟天賦異稟的事實。”
“這樣的話，師兄能信我了吧？”周銘手中長槍化作廢土落下，他抖了抖最後一點灰燼。
葉釋淵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周銘臉上，像是要把他看透：“當然。你若真想告密，我也攔不住。為什麼要幫我？”
“為什麼？”周銘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直覺而已。你有你的事，我有我的事，隻要不衝突、利益不碰撞，一切都有得談。”
“倒像個市儈的商人。”葉釋淵笑著搖頭，笑容裏帶著幾分欣賞。
“商人最精明，懂人性，也會利用人性。”周銘想起自己從前做小買賣的日子。
為了學門道，他特意去看那些商業紀錄片，蹲在街邊觀察小販怎麼吆喝、怎麼跟顧客討價還價。
那些技巧雖然粗淺，但道理是相通的，“這個時代，老實人隻能淪為案板上的魚肉。”
葉釋淵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終於點了點頭：“這交易，我接了。”
“成交。”周銘拍了拍肩膀，“但希望你別傷害無辜之人，不然這交易可就不算數了。”
“放心，我心裏有桿秤。”葉釋淵用食指抬了抬眼鏡，微微頷首。他也有自己的底線，有些事絕不會做。
周銘自然是信他的。一個心術不正的人，不可能練出那樣純粹凜冽的劍。
……
第二天。
太陽照常升起，陽光透過老槐樹的枝葉灑下一地斑駁。鳥兒在枝頭叫得清脆，遠處隱約傳來早點攤的吆喝聲。
隻是門口那些窸窸窣窣的動靜，有點擾人清靜。
周銘剛睜開眼，就聽見門外有壓低的說話聲，像是一群人在竊竊私語。他披上衣服，走到門邊。
門一開啟，呼啦啦一片黑影圍了上來。
“出來了出來了！”
“這就是新來的住戶？”
“對對對，就是他，根爺說的那個年輕人。”
“哎呀，真是個耐看的小夥子。”
清一色的白頭。七八個老人擠在門口，有的拄著柺杖，有的拎著布袋，見他出來，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眼睛眯成一條縫。
周銘愣了一下：“各位……有什麼事嗎？”
“抱歉抱歉，是我帶來的。”根爺從人堆裡擠出來，一臉苦笑，“這些老骨頭非要來見你，我怎麼勸都勸不動。”說完還像個孩子似的吐了吐舌頭。
“哎呀，真俊啊。”一個頭髮花白的大媽湊上前，上上下下打量著周銘，眼裏的慈愛都快溢位來了，“要是我家那小子還在，估計也是這副俊模樣。”
“就是就是，我兒子也是。”另一個大媽接話，說著說著眼圈就有點泛紅。
幾個大媽圍著他，眼神熱切得讓周銘渾身不自在，他不知道該把手往哪兒放，想塞進口袋，好吧這衣服沒有口袋。
“這兒很久沒年輕人住進來了。”一位拄柺杖的大爺走上前，聲音沙啞但溫和，“天天就我們幾個老傢夥在這片轉悠，今兒個擅自來見你，沒給你添麻煩吧？”
“是啊是啊，不好意思啊小夥子。”
“不會，就是有點意外。”周銘趕緊擺手。
老人睡眠淺，起得早，又很少跟年輕人接觸，不太懂年輕人的作息習慣，也正常。
“我們還帶了禮物！”一個大媽忽然想起來，從布袋裏往外掏東西。
“對對，見麵禮。”
“這個給你，自家醃的鹹菜。”
“這是我織的圍巾，雖然這幾天用不上，留著冬天戴。”
“還有這盆花，給屋裏添點綠色。”
幾個老人七手八腳把東西往他手裏塞，鹹菜的小罐子還帶著餘溫，圍巾是手工織的深灰色，針腳細密，那盆綠蘿葉片油亮，顯然被精心照料了很久。
“這怎麼好意思……”周銘捧著滿手的東西，有些無措。
“收下吧，都是些小玩意兒，一點心意。”
周銘看向根爺，眼神求助。
根爺清了清嗓子：“大家冷靜點，小銘這孩子臉皮薄，別嚇著他。”他上前一步，“禮物他收，都收，我替他接著。”
“但是……”周銘依舊有些猶豫。
“沒有但是。”根爺擺擺手，正色道，“長者賜，不可辭。”
周銘看著那些老人熱切的眼神，再看看手裏那些不值錢卻被用心包好的物件，終究點了點頭：“謝謝大家，真的謝謝。”
“行了行了，那我們走啦，不打擾你休息。”
“下次再來看你啊小夥子。”
“再見啊。”
老人們嘻嘻哈哈地散了，邊走邊回頭沖他揮手，像一群得了糖的孩子。
周銘站在原地，目送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
根爺沒走，站在一旁嘆了口氣：“抱歉啊，又來打擾你。”
“沒事。”周銘蹲下來收拾東西，把那盆綠蘿放在門邊的台階上，那裏正好能曬到太陽。
“他們真熱情。都是防衛軍英雄的家屬？”周銘有聽小莓提過一嘴，這裏住的都是些英雄家屬。
“有些是，有些是犧牲者的家屬。”根爺望著老人們消失的方向，聲音低沉下來，
“舊都那場災難後留下來的，現在日子不好過，心裏更不好過，看到你啊就像看到他們的後輩一樣。還是要謝謝你願意叫他們一聲英雄。”
“他們為保護市民犧牲，當得起這個稱呼。”周銘認真地說。
他想起自己曾參觀過的防衛軍烈士授勛儀式，禮堂裡掛滿黑白照片，照片下麵擺著鮮花，那些犧牲者的家屬坐在台下，哭成一片。
戰爭是無情的，但人不能無情。
“你可別小看這一聲。”根爺搖頭，臉上的皺紋更深了，“有些人連口頭文章都懶得做，還管他們叫傻子——為別人死的傻子。”
“不至於吧。”
“沒痛在自己身上，風涼話就多。”根爺嘆氣，抬起頭看了看天，“這世道，有時候人心比災難還冷。”
遠處走來兩個身影。
“我來了！”小莓蹦蹦跳跳地走近，馬尾辮在腦後一晃一晃的，“我還把你的老師帶來啦！”
她身後跟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你們好呀！”
那是一隻兔子希人——頭頂兩隻長長的耳朵，身上覆著柔軟的粉色絨毛，穿著特製的製服，因為太嬌小，袖口往上捲了兩道。她站在那裏，毛茸茸的，像個會動的小玩偶。
“我是tops黑枝的照！”她努力挺起胸膛，做出威嚴的樣子，但因為太矮，隻能仰著頭看周銘，“你可以叫我照老師。”
“咳咳，有人花大價錢請我來教你的！要認真聽課哦。”
周銘看著這個還沒自己腰高的小兔子，愣了一秒，然後蹲下身，視線與她平齊：“你好，小照老師。”
“小是你自己加上去的吧……”照的耳朵抖了抖，似乎對他的行動很滿意，輕哼一聲，“算了，勉強同意。”
那邊，小莓已經變戲法似的從包裡掏出一副象棋：“根爺，你看我帶什麼來了？”
“象棋！”根爺眼睛都亮了，整個人像年輕了十歲，“哎呀呀，現在的年輕人沒幾個會下棋的，你有心了。”
“嘿嘿，我們去那邊下。”小莓沖周銘調皮地眨眨眼，扶著興高采烈的根爺往樹蔭下走。老人高興得手舞足蹈，走路的步子都輕快了許多。
這邊，周銘跟著照去了飲茶仙。
店裏人不多，他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在桌麵上落下一片溫暖的斑塊。
照爬上椅子，兩條腿懸在空中晃來晃去，她特意選了那陽光能照到的地方，溫暖舒服的。
“我看過你的資料。”照捧著茶杯，正色道，“你很優秀，能力也強。但tops有自己的一套規矩。”
“請賜教。”
“很簡單：遵守命令，利益至上。”她頓了頓，耳朵微微垂下來一點，“最後一點，也是tops員工最大的特點——tops不講感情，隻看你有用沒用。”
這話說得直接，甚至有些絕情。陽光照在她臉上，那雙大眼睛裏沒有什麼情緒，像是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
但周銘知道，她說的是實話。創造不了價值的員工，註定被企業拋棄。
“其實我有點好奇。”照歪著頭，耳朵也跟著傾斜到一邊，“你都是雲巋山弟子了，為什麼還要加入tops？”
“小照老師有聽過嗎？現在稱頌會在獵殺tops高層。”
照的眉頭皺起來：“你怎麼知道的？”
“交過手。”
“原來如此……”照若有所思，手指輕輕敲著桌麵，“所以你來tops是為了這個？”
“一部分是。”周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另一部分，為了利益。”
“利益？你倒是直接嘛！”照狡黠一笑，大眼睛在他臉上轉來轉去，像是在找什麼破綻。
但周銘神色如常，隻是平靜地看著她。
照盯了他好一會兒。要麼這人本心如此，坦蕩得可怕；要麼就是城府極深。可一個二十齣頭、沒什麼背景的年輕人，能有什麼城府？
“為了利益不丟人。”周銘放下茶杯，“沒利益還白幫人打工，那不是傻子嗎？”
照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耳朵也跟著一顫一顫的：“哈哈，這理論我同意。”她笑夠了，清了清嗓子，“接下來，證明你的價值吧。
我會慢慢給你佈置任務的，你雖然是外環拳王，但這裏的任務，不光是打打殺殺就能解決的。”
“那就勞煩您指導了。”周銘微微欠身，儀態端正。
照雙手抱胸，耳朵得意地晃了晃，嘴角彎起一個弧度：“態度不錯！記住了，別丟小照老師的臉，我可是黑枝任務完成率百分之百的員工！”
“那小照老師要吃點什麼嗎？”
“哼哼，你這是在巴結前輩嗎？”
“是感謝前輩，你教了我那麼多。”
“那我就勉為其難接受了，來個素包子。”
“我吃些煎餃。給小莓他們也帶去一點好了。”
樹蔭下，陽光正好，傳來根爺和小莓下棋的歡笑聲，一老一少相處地分外融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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