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將新艾利都的輪廓吞噬在一片朦朧的霓虹光暈之中。
對於大多數市民而言,夜晚是歸巢的時刻,是卸下一身疲憊躲進溫暖被窩的安逸。但對於剛剛經歷了一場生死追逐、此刻正獨自穿行在陰暗小巷中的伊芙琳來說,夜晚才剛剛露出它獠牙的一角。
她捂著側腹,那裏雖然沒有明顯的傷口,但劇烈運動後的肌肉抽搐正不斷提醒著她身體的極限。
伊芙琳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葉,帶著一股陳舊的鐵鏽味和遠處飄來的……食物香氣?
伊芙琳的腳步微微一頓。
她抬起頭,視線穿過錯綜複雜的電線和搖搖欲墜的廣告牌,看向巷口的盡頭。
那裏是六分街。
按照她原本的計劃,她需要在這裏,找到之前與自己“老朋友”約好的地點。
在她的印象裡,像六分街這樣的街區,一旦過了晚飯點,街道上基本上就不會有多少人了。
路燈昏黃,行人寥寥,隻有偶爾駛過的巡邏車會打破死寂。
這樣的情況才符合她預料之中的場景。
但……
此刻呈現在她眼前的景象,卻讓她那雙總是保持著冷靜的紫羅蘭色眸子裏,閃過了一絲錯愕。
亮。
太亮了。
原本應該隻有幾盞路燈苟延殘喘的街道,此刻卻燈火通明。兩側的商鋪大多還開著門,暖黃色的燈光潑灑在路麵上,將原本昏暗的街道烘托得如同節日慶典。
行人也不少。
這不合常理。
伊芙琳下意識地壓低了身形,將身體貼緊了巷口的陰影。
作為曾經遊走在刀尖上的殺手,任何反常的情況都會引起她本能的警惕。
“難道今天六分街是有什麼特殊的集會?”
她低聲喃喃自語,目光如鷹隼般快速掃過街道上的每一個角落。
沒有幫派分子的紋身,沒有治安局的封鎖線,也沒有可疑人員的視線交流。
隻有提著購物袋的大媽在討論明天的菜價,穿著校服的學生在路燈下追逐打鬧,還有年輕的情侶手牽手在櫥窗前駐足。
這真的隻是一幅……在這個時間點、這個地點,顯得過於美好的生活畫卷。
伊芙琳緊繃的肌肉稍微放鬆了一些,但眼底的疑惑卻更深了。
她調整了一下呼吸,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普通的夜歸人,邁步走出了小巷。
既然沒有危險,那就沒必要繞遠路。
她的高跟鞋踩在柏油路麵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很快就被周圍的喧鬧聲淹沒。
路過街角那家掛著紅燈籠的拉麵店時,一股濃鬱的骨湯香氣霸道地鑽進了她的鼻腔。
“瀑湯穀……”
伊芙琳看著那塊有些油膩的招牌,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自家那位大明星在保姆車裏撒嬌打滾的模樣。
“伊芙伊芙!我要吃拉麵!就要瀑湯穀的!最好能是六分街的那家老店!”
嘉音那時候饞得口水都要流出來的樣子,簡直和舞台上那個光芒萬丈的歌姬判若兩人。
伊芙琳的嘴角掠過一絲笑意,但很快又被壓了下去。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她繼續往前走,她的目光掃過了一旁的404雜貨店。
透過明亮的玻璃窗,可以看到貨架上琳琅滿目的零食。伊芙琳的視線在糖果區停留了兩秒。
以前每次任務壓力太大的時候,她總會習慣性地買上一大包水果硬糖。糖分在舌尖化開的那一刻,似乎連緊繃的神經都能得到片刻的舒緩。
“等事情解決了,給小姐帶一點回去吧。”
她在心裏默默記下了這家店的位置,腳步並沒有停歇。
直到……她的視線落在了街道中段,那家招牌有些復古的店鋪上。
RandomPlay。
一家錄影店。
伊芙琳的腳步猛地一頓。
並不是這家店有什麼特別之處,而是此時此刻,在那家店的門口,正站著兩個熟悉的身影。
一男一女。
男的一頭灰發,氣質沉穩內斂;女的則是藍發短髮,正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麵,嘴裏似乎還哼著什麼不知名的小曲兒。
哲,還有鈴。
那對在空洞裏救了嘉音,並且展現出了驚人實力的“普通市民”兄妹。
“沒想到竟然這麼巧。”
伊芙琳有些感慨。
畢竟三人不久前還在空洞裏見過。
而就在伊芙琳準備再度鬆一口氣時。
幾乎是下意識的,她的身形一閃,整個人如同鬼魅般縮排了兩棟建築之間的夾縫陰影中。
動作快得甚至沒有帶起一絲風聲。
按理說,她沒必要躲。
畢竟剛纔在空洞裏大家還算是“戰友”,甚至如果她現在走出去,向這對兄妹求助,說不定同樣能完成自己的目標。
但多年的職業習慣讓她選擇了先觀察。
而且……她現在的身份太敏感,剛剛才擺脫了那一波追殺,如果貿然把麻煩帶給這兩個看起來隻是“熱心市民”的年輕人,並不符合她的行事準則。
“等他們進去了再走。”
伊芙琳背靠著冰冷的牆磚,屏住呼吸,通過牆角的縫隙悄悄觀察著那邊的動靜。
兄妹倆似乎剛吃完飯回來,心情很不錯。
“老哥,剛才舟哥做的那個魚餅簡直絕了!下次我們能不能讓他教教怎麼做?”
“你那是想學做菜嗎?你那是想去蹭吃蹭喝吧。”
“嘿嘿,看破不說破嘛!”
兩人的對話順著夜風斷斷續續地飄進伊芙琳的耳朵裡。
舟哥?
伊芙琳皺了皺眉,正在大腦中快速分析著這些資訊碎片時,正準備轉身離開的她,突然渾身一僵。
一種前所未有的戰慄感,毫無徵兆地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那是被盯上的感覺。
不。
不僅僅是“被盯上”。
作為曾經頂尖的潛入專家,伊芙琳對於視線的感知敏銳到了近乎本能的地步。
普通的監視,哪怕是隔著幾百米的高倍望遠鏡,她也能察覺到方位。
但此刻……
她感覺自己像是赤身裸體地站在一片荒原上,而頭頂正懸著一隻遮天蔽日的巨眼。
那目光沒有殺意,沒有惡意,甚至可以說得上是“平靜”。
但就是這種平靜,卻蘊含著一種讓人靈魂都在顫抖的重量。就像是一隻螞蟻,突然被路過的人類隨意地瞥了一眼。
那種來自於生命層次上的絕對碾壓。
“誰?!”
伊芙琳的手瞬間摸向了腰間的匕首,冷汗在這一秒浸透了她的後背。
她明明躲在絕對的死角裡!
這個位置,藉助了路燈的光影差,應該沒人能在她發覺到之前察覺到她的位置才對!
然而那股視線卻如影隨形,甚至隨著她的緊張,變得愈發清晰。
它不是來自後方,也不是來自頭頂。
它來自……前麵。
伊芙琳咬著牙,強忍著想要立刻逃離的衝動,一點點地轉過頭,順著那股壓迫感的來源看去。
視線的盡頭,是錄影店門口。
哲和鈴正停下腳步,轉身對著街道對麵的一棟公寓樓揮手。
而在那裏,在公寓樓的門口處,站著一個男人。
他穿著一身極其普通的居家服,雙手插在兜裡,雖然隻是身形隨意的站在那裏,但那股氣場一眼望過去就不容小視。
給人光看站姿就知道對方強的離譜的感覺。
隔著幾十米的距離,透過巷子昏暗的燈光。
伊芙琳看不清他的臉。
但她看清了那一雙眼睛。
琥珀色的。
在看到那雙眼睛的一瞬間,伊芙琳感覺周圍的世界彷彿都消失了。喧鬧的人聲、刺眼的車燈、寒冷的夜風……通通遠去。
天地間隻剩下那一抹淡淡的琥珀色光芒。
那不是人類該有的眼睛。
深邃得如同容納了整片星空,又威嚴得好似高懸於天際的烈陽。在那雙眼睛裏,伊芙琳看到了無盡的生命力,那是足以將一切黑暗都焚燒殆盡的恐怖熱量。
他在看我。
他真的在看我。
伊芙琳的手指僵硬地扣在牆磚縫隙裡,指甲幾乎要崩斷。她引以為傲的潛行技巧,在這個男人麵前,簡直就像是小孩子過家家一樣可笑。
他是誰?!
“喵嗚——!!”
就在伊芙琳感覺自己的心在不斷加快的瞬間,一聲淒厲的貓叫聲突然在巷子裏炸響。
緊接著是垃圾桶被撞翻的聲音。
“哐當!”
這突如其來的動靜,瞬間打破了那種令人窒息的凝視感。
錄影店門口,鈴嚇得縮了縮脖子,好奇地往伊芙琳藏身的方向探頭探腦:“誒!什麼聲音?好像有什麼東西在那裏?”
哲也微微皺眉,下意識地想要走過來檢視:“我去看看,這附近野貓挺多的,別是受傷了。”
伊芙琳神情一緊。
若是她被這對兄妹發現自己鬼鬼祟祟地躲在這裏,她根本解釋不清楚!
就在哲邁出腳步的那一刻。
一道溫和,卻帶著某種奇異穿透力的男聲,適時地響了起來。
“沒事,是一隻迷路的小貓罷了。”
林舟站在原地,目光依舊若有若無地落在伊芙琳藏身的陰影處,嘴角揚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抬起手,對著哲和鈴揮了揮。
“大概是餓壞了,正在翻垃圾桶呢。你們就別過去嚇唬它了,早點回去休息吧,明天還得開店呢。”
聽到林舟這麼說,哲停下了腳步,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也是,如果是野貓的話,生人靠近反而會應激。那舟哥,我們就先回去了。”
“嗯,晚安。”
“晚安,舟哥!”
鈴衝著林舟揮了揮手,然後拉著自家老哥走進了錄影店裏。
隨著錄影店的大門關上的聲音響起,林舟家門口再次恢復了之前的平靜。
而在巷子的陰影裡。
伊芙琳整個人虛脫般地靠在牆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那股恐怖的壓迫感消失了。
就像它來時一樣突然,走得也悄無聲息。
“野貓……?”
伊芙琳低頭看了一眼自己。
或許現在的自己還真的挺符合這個形容的。
若是換作平時,她會毫不猶豫地走到對方麵前,用行動告訴對方小瞧自己的錯誤。
但現在,她心裏隻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那個男人……是在幫她解圍?
為什麼?
既然發現了她,為什麼不直接拆穿?
無數個疑問在腦海中盤旋,讓伊芙琳原本就混亂的思緒更加糾結。但有一點她很清楚——那個男人既然放過了她。
“呼……”
伊芙琳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整理了一下有些淩亂的西服披風。
原本去尋找“老朋友”的計劃,此刻已經被她拋到了九霄雲外。
比起那個情報販子,她現在對剛才那個擁有“太陽般眼眸”的男人更感興趣。
直覺告訴她,那個男人背後可能會有很大的秘密。
想到這裏,伊芙琳深吸一口氣,眼神重新變得堅定起來。
既然已經被發現了,那就沒必要再躲躲藏藏。
與其在暗處猜疑,不如……正麵接觸一下。
她邁開腳步,從陰影中走了出來。
街道對麵。
林舟並沒有直接回家。
他正站在“微醺繆斯”音像店門口,隔著櫃枱,似乎正在和那位智慧機械構造體店主交談著什麼。
伊芙琳調整了一下表情,將那份作為保鏢的冷冽收斂起來,換上了一副路人該有的溫和麪孔。
她徑直穿過馬路,朝著音像店走去。
“那個……打擾一下。”
伊芙琳的聲音恰到好處地插進了兩人的對話中。
正在與林舟交談的埃琺回過頭,看到是一位氣質不凡都市麗人,立刻露出了職業性的微笑:“歡迎光臨微醺繆斯,這位客人,請問是想找什麼型別的唱片嗎?如果是古典樂的話,我這裏可是有不少珍藏哦。”
林舟也轉過身。
四目相對。
那雙琥珀色的眸子裏,依然帶著那種淡淡的笑意,彷彿早就預料到她會過來一樣。
伊芙琳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強行控製住了自己的微表情,裝作第一次見麵的樣子,禮貌地點了點頭。
“不是古典樂。”
伊芙琳走到櫃枱前,視線在架子上掃了一圈,然後看似隨意地問道:“請問……這裏有耀嘉音小姐的專輯嗎?”
這倒不是假話。
作為嘉音最親密的人,她確實是頭號粉絲。而且,如果能在這裏看到自家小姐的唱片被擺在顯眼位置,她心裏也會很開心。
“哎呀,真是不巧。”
埃琺有些遺憾地攤了攤手,“嘉音小姐的唱片可是我們店裏的搶手貨,上一批剛到貨,半天就被搶光了。現在隻有試聽帶了,新的貨還得等下週。”
“這樣啊……”
伊芙琳有些失望,但眼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喜悅。
看來小姐的人氣,比想像中還要高呢。
“不過您也不用太失望。”埃琺似乎察覺到了這位客人的情緒,笑著補充道,“聽說嘉音小姐下週要在星環那邊舉辦大型演唱會,到時候現場肯定會有很多限定周邊和專輯發售的。作為粉絲,您肯定不會錯過吧?”
“演唱會……”
伊芙琳的眼神柔和了下來。
是啊。
那是小姐準備了很久的舞台。
無論如何,她都要守護好那個舞台,絕對不允許任何人破壞。
“謝謝你的訊息,我會關注的。”
伊芙琳對著埃琺點了點頭,然後,她像是終於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一般,轉頭看向了站在一旁一直沒說話的林舟。
這一刻,理智告訴她應該閉嘴,應該轉身離開,應該離這個危險的男人越遠越好。
但那股想要探究真相的慾望,卻像是野草一樣瘋長。
“那個……”
伊芙琳深吸一口氣,問出了那個讓她自己都覺得有些冒昧的問題。
“這位先生,請問……您認識剛才那家錄影店裏的兄妹嗎?”
話一出口,伊芙琳就後悔了。
太突兀了。
太生硬了。
這簡直就像是蹩腳的搭訕,或者是毫無技術含量的套話。
如果對方是個普通人也就罷了,但麵對這樣一個深不可測的存在,這種小聰明簡直就是在侮辱對方的智商。
氣氛一時有些凝滯。
埃琺有些奇怪地看了看伊芙琳,又看了看林舟,似乎沒明白這個客人為什麼會突然問起這個。
而林舟……
他並沒有生氣,也沒有露出嘲諷的表情。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伊芙琳,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裏,彷彿倒映著整個宇宙的星辰。
隨後,他笑了。
那是一個很乾凈、很純粹的笑容。
“認識啊。”
林舟聳了聳肩,語氣輕鬆得就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畢竟是我的弟弟妹妹,我怎麼可能會不認識呢?”
弟弟妹妹?
沒等伊芙琳反應過來,林舟已經轉過身,背對著她揮了揮手。
“既然沒買到唱片,那就下次趕早吧。”
他邁著悠閑的步子,朝著公寓樓的方向走去,隻留下一個看似毫無防備的背影。
但在即將踏入樓道陰影的那一刻,他的腳步微微一頓。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鑽進了伊芙琳的耳朵裡。
“另外……別太緊張,伊芙琳小姐。”
“我們還會再見的。”
說完,那個身影便徹底消失在了樓道的黑暗之中。
隻留下伊芙琳一個人,僵硬地站在燈火通明的音像店門口,久久無法回神。
他……叫出了我的名字。
而且是“伊芙琳”,不是假名,也不是代號。
他知道我是誰。
他甚至可能知道我今晚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裏,知道我剛剛經歷了什麼。
“這傢夥……到底是何方神聖?”
伊芙琳看著那棟看似普通的居民樓,隻覺得一股寒意順著腳底板直衝腦門。
但奇怪的是。
在那寒意之中,她並沒有感受到之前那種被獵食者盯上的恐懼。
反而……有一種莫名的安心?
“還會再見嗎……”
伊芙琳低聲重複著這句話,露出一抹複雜的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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