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秉章頓了頓,繼續道:「朝中如今大致分作三派。一派是擁立大皇子朱文傑的,以高明、徐坤為首,多是些講究『嫡長』、『禮法』的文臣,加上些想從龍立功、或與劉謹有利益勾連的勛貴。」
「第二派,是支援淑貴妃娘娘和四皇子殿下的,目前明麵上以你楊督主為首,加上一些與你交好、或不滿劉謹專權的武將。但你這主帥離京日久,生死未卜,此派人心浮動。」
「第三派,則是以首輔陳庭為首的中立觀望派,這些人或是老成持重,或是忌憚劉謹權勢,或是還在觀望風色,等待塵埃落定。」
「陳首輔態度如何?」楊博起敏銳地抓住關鍵。
「陳庭老謀深算,他既忌憚劉謹權勢過盛,尾大不掉,又對朱文傑是否真如表麵那般『仁孝』存疑,更擔心若陛下真有有不測,倉促間立長,會引發更大的動盪。」
「但他也不會輕易表態,他在等,等一個確切的訊號,或者等一個足以打破平衡的力量出現。」駱秉章目光灼灼地看著楊博起,「比如,你帶著確鑿證據,活著回來。」
「還有兩人,」駱秉章補充,「也可為我們所用。一是賢妃娘娘與三皇子朱文瑜。三皇子年十五,頗為聰慧,隻是體弱。」
「賢妃出身西域,其父是理藩院院正。你也知道,她性子柔弱,向來膽小怕事,隻求自保,最怕的便是因西域之事被牽連。」
「若能保她母子平安,或許能爭取她在關鍵時刻說句話,畢竟如今她位份僅在淑貴妃之下。」
「二是長公主朱蘊嬈。公主深得陛下信任疼愛,再加上定國公府的關係,在宗室中亦有聲望,且……」他看了楊博起一眼,「似乎對督主你頗為信賴倚重。她若肯出麵,分量不輕。」
楊博起對駱秉章最後那句話恍若未聞,隻是沉思片刻:「劉謹與朱文傑,如今最大的顧忌是什麼?」
「自然是陛下清醒,拿到不利於他們的鐵證,以及……」駱秉章聲音更冷,「你楊督主攜楚王與證據突然回京,打亂他們的佈局。他們現在看似占據上風,實則也如履薄冰。」
「我擔心,若我們逼得太急,將他們逼入絕境,他們可能會鋌而走險……」他做了個手勢,未儘之言,兩人心知肚明。
「所以,我們不可強攻,隻能智取,且要快。」楊博起眼中閃過銳利的光芒,將心中早已成型的計劃和盤托出,「我已有定計,可分三步走。」
「其一,麻痹。繼續散佈『楚王急病暴斃於押解途中』、『楊博起重傷隱匿,生死未卜』的訊息,讓他們以為心腹大患已除,放鬆警惕。此計已在進行。」
「其二,分化。利用朝中派係矛盾,拉攏中立,分化擁長派。首輔陳庭是關鍵,他若倒向我們,或一直保持中立,朝堂風向立變。」
「賢妃那邊,我可親自派人密會,陳明利害,劉謹、朱文傑若上位,為絕後患,未必能容下她們母子。」
「我曾救過三皇子,如今也會答應保她們平安,並暗示可助其父在理藩院更穩,換取她至少不與我們作對。」
「長公主殿下那裡……我自會設法聯絡。此外,高明、徐坤等人也非鐵板一塊,可尋其弱點,製造矛盾,或展示力量,迫使其部分人轉向。」
「其三,也是最關鍵的一步,清君側。」楊博起語氣斬釘截鐵,「核心是必須讓陛下在清醒時,得知全部真相,並獲得明確的旨意!」
「為此,我們必須設法突破劉謹對乾清宮的封鎖,確保陛下安全,並將楚王口供、謝蘊絕筆、劉謹謀逆的證據等,呈於禦前!」
駱秉章聽得目光連閃:「此計大善!然則如何突破乾清宮封鎖?劉謹經營日久,那裡如今是龍潭虎穴。」
「此事我已有初步想法,但需宮內內應配合,具體容後再議。」楊博起並未詳說,轉而道,「在此之前,我們還需做些事情,攪動這潭渾水,看看底下到底藏著什麼。」
「駱兄,你執掌錦衣衛,雖被監視,但根基猶在。我要你暗中放出一些風聲,真真假假,虛虛實實。」楊博起壓低聲音,「比如,可讓心腹在茶樓酒肆透露,西域有秘使攜重要物證入京,或將麵聖。」
「又比如,暗示有軍中將領對皇長子頻繁聯絡外官、結交邊將深感不安,已打算聯名彈劾……」
「這些訊息,不必求人人相信,隻要傳到劉謹、朱文傑耳中,讓他們疑神疑鬼,自亂陣腳……讓他們自己跳出來,去追查、去掩蓋,我們便可從中窺其虛實,尋其破綻。」
「無中生有,打草驚蛇?」駱秉章眼中精光一閃,立刻領會,「妙!此事交給我。錦衣衛別的不行,散佈些流言,引導下風向,還是做得到的。」
「有勞駱兄。京城之內,明槍暗箭,就拜託你了。城外之事,我已有安排。」楊博起起身,「我需立刻回宮安排,聯絡內應。」
「駱兄此處,也要小心,劉謹必然不會放鬆對你的監視。」
「我省得。」駱秉章也站起身,冷硬的臉上露出一絲信任,「楊督主,放手去做。京城這盤棋,是時候該將軍了。」
兩人不再多言,楊博起重新蒙上麵巾,消失在窗外濃重的夜色裡。
駱秉章站在窗前,望著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動。
楊博起並未返回李德全安排的藏身之處,而是憑藉著對宮禁路徑的熟悉和超凡的身手,穿梭在重重殿宇的陰影中。
他避開了幾處明顯加強巡邏的宮道,專走偏僻小徑,偶爾從屋頂飛掠,目標明確地朝著淑貴妃所居的長春宮潛行。
長春宮位於西六宮,不算最中心,卻也規整雅緻。
然而此刻,宮門外明顯多了一些陌生的麵孔,他們雖也穿著侍衛服飾,但站姿眼神都與尋常大內侍衛略有不同,更帶著一股刻意收斂的煞氣,正是劉謹安插的「守衛」。
宮門也比往常關閉得更早,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壓抑。
楊博起並未從正門接近,而是繞到長春宮後側一處僻靜的角落。
這裡有一株年歲久遠的老槐樹,枝葉繁茂,探出宮牆。
他凝神細聽片刻,確認四下無人,身形一展,攀上宮牆,借著枝葉掩映,滑入院內。
落地處是長春宮的後小花園,假山玲瓏,花木扶疏。
他剛隱好身形,一道冰冷的劍鋒已抵在了他的後心。
同時,一個刻意壓低的女聲在耳邊響起:「別動。何人擅闖長春宮?」
楊博起冇有轉身,同樣低聲道:「元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