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博起靜靜聽著,情況比他預想的或許更嚴峻一些,劉謹和朱文傑對宮禁和皇帝的控製更嚴,但也在意料之中。
「我們的人,還能動用的有多少?」他問。
李有才道:「內官監裡,奴才和李公公手下,還有三五十個絕對可靠的。」
「但劉謹近日也在清洗,安插親信,我們的人不少被調去閒差或邊緣衙門。」
「禦馬監那邊,趙大勇趙公公和周淮周公公,對劉謹也極為不滿,尤其是趙公公,他掌著騰驤四衛中的兩衛,但劉謹最近總想往裡麵塞人,還克撥糧餉,趙公公憋著火呢。周公公手眼靈通,暗中掌握了不少劉謹及其黨羽的陰私。」
「另外,各監司局中,對劉謹專權、盤剝剋扣心存怨望的中下層太監宮女,也不少,隻是敢怒不敢言。」
「好。」楊博起心中有數,「莫先生。」
「屬下在!」
「你立刻持我信物,秘密聯絡趙大勇、周淮,告知我已回京。讓他們務必穩住禦馬監,特別是騰驤衛,絕不可讓劉謹完全掌控。暗中統計我們可靠人手。」
「還有,聯絡我們在京城各處的暗樁,尤其是幽冥道的點,收集劉謹、朱文傑及其黨羽近日動向,重點是兵力調動、異常藥物或人員出入宮禁的記錄。隱秘第一,寧可無功,不可暴露。」
「是!」莫三郎領命,迅速融入門外夜色。
「督主,您接下來……」謝青璿問。
楊博起望向皇宮方向,「去見一個人。唯有他,能告知最準確局勢,及下一步如何落子。」
「駱秉章。」謝青璿瞭然。
「青璿,靈姍,你們暫留此處,與李德全、李有才一起,詳細梳理宮內情報,我去去就回。」
「督主,駱府外必有監視,您孤身前往太險。」馬靈姍忍不住道,清冷語氣藏著一絲關切。
楊博起看她一眼,又見謝青璿眼中同樣擔憂,心中微暖,語氣卻不容置疑:「正因有監視,纔不能人多。放心。」
他重新簡單易容,換夜行衣,對李德全道:「李公公,煩請安排,我從西華門舊水關暗道出宮。」
李德全一驚:「督主,那暗道年久失修,出口在禦河偏僻處,恐不安全……」
「越是如此,越少人留意。」楊博起打斷,「走。」
與此同時,另一邊。
荒郊野地,陸九幽指揮著眾人將楚王「屍身」裝入一副夾層填充冰塊的薄棺,掩蓋氣味。
他親自為雷橫、張猛及挑選出的數十名精銳東廠番子易容改裝,或成販夫走卒,或作行商旅客,或扮逃荒流民。
「記住你們的身份、路引、說辭。」陸九幽聲音沙啞,卻清晰,「三人一組,五戶一隊,分批從西直、阜成、德勝、東直各門入城。遇到盤查,沉著應對。」
「入城後,按圖索驥,前往標記地點匯合潛伏,非令不得出,不得聯絡舊識。」
「是!」眾人低應。
陸九幽又轉向莫三郎先前交代協助的幾名幽冥道外圍人員:「沿途散佈訊息的節點,都記清了?」
「大人放心,茶樓酒肆、車馬店、碼頭苦力,我們知道該找什麼人,該怎麼說。」幽冥道的人員紛紛點頭。
陸九幽最後檢查了一遍楚王的「假死」狀態,確保無誤,纔對雷橫、張猛拱手:「雷檔頭、張百戶,一路小心。督主在京,等我們訊息。」
「陸先生也保重!咱們京城見!」雷橫咧嘴拱手道。
駱秉章的府邸位於皇城西側,原本門庭若市的錦衣衛指揮使宅院,此刻卻透著一股不同尋常的寂靜壓抑。
府門外,看似尋常的貨郎更夫,眼神卻總掃過那緊閉的朱漆大門,那是劉謹和朱文傑佈下的眼睛。
然而,他們並未留意到,一道比夜色更濃的黑影,自府邸後巷一處荒廢小院的矮牆翻入,又借著假山、樹木的陰影穿過庭院,最終攀上內書房外側的迴廊,輕輕叩響了緊閉的雕花木窗。
篤,篤篤,篤。三輕一重,是約定好的暗號。
窗內沉寂了一瞬,隨即傳來極輕微的「哢噠」一聲,窗栓被從內拉開。黑影一閃而入,窗戶旋即無聲關閉。
書房內隻點了一盞油燈,光線昏暗,映出書案後端坐之人冷峻的側臉。
他身著家常錦袍,未戴官帽,麵容瘦削,目光在昏暗中依舊銳利,正是錦衣衛指揮使駱秉章。
他似乎對這不速之客的到來毫不意外,隻是抬手示意對方在對麵椅子坐下,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凝重:「你果然回來了,比我想的還要快些。」
楊博起扯下蒙麵黑巾,露出本來的麵容,儘管帶著奔波與激戰後的風霜,眼神卻亮得驚人。
「駱兄,別來無恙。京中情勢,究竟如何了?」
駱秉章冇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題:「很糟。陛下龍體……怕是撐不了多久了。如今一日裡難得有一兩個時辰清醒,且精神不濟,言語模糊。」
「劉謹以『需絕對靜養』為名,將乾清宮圍得鐵桶一般,除了他安排的兩個心腹太醫和幾個貼身太監,任何人不得近前。」
「湯藥飲食,皆經劉謹之手。我懷疑……」他眼中寒光一閃,「陛下的病,恐怕不單是舊疾。」
「司禮監如今是劉謹一言堂,批紅用印,皆出他手。」
「東廠名義上由他代管,但你的那些老部下,被他或調或貶,清洗了不少,剩下的也多有監視。」
「京城防務,五軍營、三千營、神機營,各有他安插的將領,雖未完全掌控,但已能調動部分兵馬,尤其是皇城及九門守衛,他的人滲透很深。」
「朱文傑呢?」楊博起問。
「他?」駱秉章嘴角勾起一絲冷笑,「這位大皇子殿下,如今可是『仁孝典範』,每日必至乾清宮『侍疾』,往往一待就是大半日。」
「內閣票擬的奏章,司禮監批紅後,大多會送到他那裡『請教學習』。」
「吏部尚書高明、禮部尚書徐坤、刑部右侍郎鄭綸、都察院左副都禦史等一乾清流,還有永昌伯、安遠侯等幾位勛貴,近日與他往來密切。」
「他打著『端慧皇後嫡出』、『皇長子』、『仁厚謙孝』的旗號,又有劉謹在宮內呼應,如今朝中,擁立他的聲音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