謠言愈傳愈烈,從各宮太監宮女,漸漸傳到一些低位嬪妃耳中。宮中人心浮動,各種猜測甚囂塵上。
就在此時,司禮監忽然傳出掌印太監高無庸的口諭:「皇上已聞京郊之事,命東廠徹查。在楊掌印回宮麵聖、案情未明之前,六宮上下不得妄議此事,不得傳播流言。違者,以擾亂宮闈論處!」
口諭一出,謠言聲頓時小了下去。
高無庸侍奉三朝,又是司禮監掌印,在宮中威望極高。
他親自發話,還搬出「皇上已聞」的名頭,誰也不敢明著違逆。
但暗流,仍在湧動。
魏恆在禦馬監密室中冷笑:「高無庸這老東西,倒是護著楊博起。不過無妨,等楊博起回宮,麵對鐵證如山,看他還能如何狡辯!」
他撫摸著懷中那枚假玉佩,眼中儘是得意。
而此刻,楊博起的馬車,已駛過金水橋,向著乾清宮緩緩行去。
蠟丸送到漱芳齋時,王貴人正在窗前焦急不已。
她見是東廠的小太監親自送來,她心知非同小可,立即屏退左右,捏碎蠟封。
王貴人反覆看了兩遍,長舒一口氣,隨後便起身更衣,對貼身宮女道:「去長春宮。」
長春宮內,淑貴妃也是坐立不安。
沈元英在一旁低聲勸慰,但自己眉間也帶著憂慮。
看到王貴人匆匆而來,淑貴妃急步上前握住她的手:「妹妹那邊可有訊息?」
王貴人將紙條遞上,低聲道:「楊公公已平安,正在回宮路上。他讓我們早做準備,還說『謠言將起,玉佩為餌』。」
如此說來,謠言也在楊博起預料之中,這是魏恆的預熱,要讓大家先入為主,認定楊博起身份可疑,到時候假玉佩一出,一切都顯得合乎情理。
淑貴妃接過紙條,指尖微顫,眼中卻亮起光:「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她轉身看向沈元英,「元英,你速出宮一趟,去見王大人。將今日之事告知,請他在朝中聯合正直官員,早作安排。」
「魏恆若敢在禦前當眾發難,需有人為小起子說話,絕不能讓他得逞!」
「是!」沈元英接過王貴人遞來的紙條,轉身便走。
王貴人扶著淑貴妃坐下,溫聲道:「姐姐放心,父親在都察院、六科皆有門生故舊。隻要魏恆敢攀誣楊公公,定叫他自食惡果。」
淑貴妃握緊她的手:「妹妹,此番多虧有你……」
「姐姐說這話便見外了。」王貴人輕拍她的手背,「楊公公於我有恩,於公於私,都該儘力。」
淑貴妃隻覺得這話有些奇怪,但她此刻擔心楊博起,並冇有深究。
其實,淑貴妃完全可以動用鎮北侯府的勢力,卻怕皇上起疑心,到時幫了倒忙,反而不美。
如今由大理寺卿王守義出頭,此人向來剛正不阿,秉公執法,自然再好不過。
此刻,乾清宮中。
皇帝坐在禦案後,麵色沉鬱,儼然他已經得知了宮內謠言,隻是並未點明。
高無庸垂手侍立,麵無表情,而太子朱文遠端坐下首左側,神色平和。
魏恆被皇帝叫來,說有事問他,可他在地上跪了半天,皇帝仍一言未發。
殿門轟然開啟,楊博起大步走入。
他換了一身乾淨青袍,但臉上疲憊未消,右手虎口包裹的白布隱約滲出血跡。
他撩袍跪倒,聲音略顯沙啞:「奴才楊博起,參見皇上,太子殿下。」
「平身。」皇帝抬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賜座。」
「謝皇上。」楊博起站起身,卻未落座,而是從懷中取出一枚沾血的銅製腰牌和一隻小瓷瓶,雙手呈上,「奴纔有機密奏報。」
高無庸上前接過,呈於禦案。
「此腰牌,從今日京郊貨場刺客屍體上搜出,乃禦馬監製式。」楊博起聲音平靜,強壓怒火,「此瓷瓶中,是摻在貢品雪蛤膏內的『幻心草』,此物久服可令人神智昏聵,產生幻覺。」
皇帝不禁一怔,皺了皺眉。
楊博起繼續道:「今日奴才奉旨驗收藥材,於西山貨場遭四十二名刺客伏擊。其中三十三人乃訓練有素之殺手,八人為關外悍匪『漠北十三鷹』,首領便是漠北馬匪頭子,名叫黑風。」
他抬眼,目光射向魏恆:「激戰中,黑風親口供認,長春宮『紅信石』之毒,係他親手交予禦馬監掌司。而能指使黑風、調動禦馬監人手、在皇家貨場設伏的……」
他猛地抬手指向魏恆,聲音陡然轉厲:「宮中唯有禦馬監掌印太監,魏恆!」
「皇上明鑑啊!」魏恆猛地抬頭,涕淚橫流,「奴才冤枉!奴才與那黑風素不相識,此腰牌定是有人盜用禦馬監之名栽贓陷害!楊博起血口噴人,實因,實因……」
他故意停住,看向皇帝,顯得猶豫不決。
皇帝眯起眼:「因何?」
魏恆咬了咬牙,從懷中取出錦囊,高舉過頂:「因奴才發現了他的秘密!楊博起身懷前朝齊王玉佩,乃逆王餘孽,潛伏宮中圖謀不軌!此玉,便是鐵證!」
殿中瞬間變得鴉雀無聲,太子手中茶盞輕輕放下,高無庸眼睫微動。
皇帝沉默片刻:「呈上。」
高無庸接過錦囊,取出玉佩置於禦案。玉佩瑩白溫潤,雕流雲紋,泛著柔和光澤。
皇帝拿起細看,抬眼望向楊博起:「你有何話說?」
楊博起神色不變,拱手道:「回皇上,此玉確是奴才所有。然並非什麼『齊王玉佩』,隻是尋常家傳舊物。且此玉……」
他頓了頓,聲音清晰:「數月前已遺失,奴才曾在內務府備過案。不知為何落入魏掌印手中,更不知何以成了『逆王信物』。」
「遺失?」皇帝挑眉。
「是。」楊博起道,「臘月初三,奴才發現玉佩遺失,當即在內務府備案。皇上可傳內務府總管,一查便知。」
皇帝看向高無庸。高無庸躬身退出,片刻後領內務府總管入殿。
總管跪地呈上帳冊:「皇上,內務府確有記錄。臘月初三,內官監掌印楊博起報失羊脂白玉佩一枚,雕流雲紋。記錄在此,請皇上過目。」
皇帝掃過帳冊,又看手中玉佩,沉吟不語。
魏恆急道:「皇上!此玉雕工玉質皆非凡品,絕非尋常家傳之物!奴才已請人鑑定,確係前朝齊王府舊物!」
「皇上若不信,可傳德妃娘娘!德妃娘娘乃齊王府舊人,定能辨認真偽!」
皇帝眼神冰冷:「傳德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