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光啟渾身一震,抬眼死死盯著楊博起。
楊博起迎著他的目光,繼續道:「工部掌管天下工程,責任重大。用人當用賢,行事當以『穩』字為先。」
「那些貪小利、忘大義,甚至被人當槍使還不自知的人,留在身邊,遲早是禍害。」
這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
徐光啟也聽懂了,楊博起知道王崇文背後有人指使,也知道指使者是誰。
他這是在提醒,也是在警告。
「楊掌印的意思是……」
「下官冇什麼意思。」楊博起後退半步,恢復公事公辦的語氣,「隻是覺得,王主事此次確實失職。按律,當革職查辦。」
「至於是否移送大理寺深入追究……」他頓了頓,「那就要看王貴人的意思了。」
徐光啟眼睛一亮:「王貴人?」
「是啊。」楊博起道,「下官剛從漱芳齋過來。貴人說了,她改主意了,不建那賞月亭了。既然是子虛烏有之事,自然也就不存在謀害一說。」
「隻要工部內部處理好失職人員,給貴人一個交代,大事化小,也未嘗不可。」
峰迴路轉!
徐光啟瞬間明白了,楊博起這是在給他台階下,隻要他處置了王崇文,給王貴人一個麵子,這事就可以到此為止。大理寺那邊,王貴人自然會去跟她父親說情。
「楊掌印高義!」徐光啟激動得聲音發顫,「王崇文失職瀆職,本官定當嚴懲!明日就上書,請革其職,永不敘用!」
「尚書秉公執法,下官佩服。」楊博起拱手,「至於那圖紙,既然是場誤會,下官會妥善處理,不會讓無關之人牽扯進來。」
「多謝楊掌印周全!」徐光啟深深一揖,這次是真心實意的感激。
楊博起側身避過:「尚書客氣。都是為朝廷辦事,理應互相體諒。」
他看了眼天色,「下官還要去內官監處理公務,就不耽誤尚書了。」
「楊掌印請便。」
兩人錯身而過。
走出十幾步後,徐光啟忽然回頭,看著楊博起漸行漸遠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
這個年輕的太監掌印,手段了得啊。
一手大棒一手甜棗,既立了威,又賣了人情。更可怕的是,他明明知道幕後是太子,卻能點到即止,不深究,不撕破臉——這份分寸感,許多宦海浮沉幾十年的老臣都未必能有。
「後生可畏……」徐光啟喃喃自語,轉身繼續往養心殿走去。隻是這次,他心中已經有了計較。
養心殿裡,皇帝聽了徐光啟的稟報,眉頭微皺:「圖紙真有這麼大紕漏?」
「千真萬確。」徐光啟跪在地上,「臣已查驗過副本,確如楊掌印所說,三處違反《工部則例》。王崇文身為都水清吏司主事,犯此大錯,臣有失察之罪,請陛下責罰。」
皇帝沉默片刻:「楊博起怎麼說?」
「楊掌印扣下了圖紙和人,依法移送大理寺覆核。不過……」徐光啟頓了頓,「王貴人那邊傳話過來,說她改了主意,不建亭子了。」
「既然是未成之事,楊掌印的意思是不必深究,由工部內部處置即可。」
皇帝眼中閃過一絲訝異,能如此恰到好處地把握分寸,既維護了宮禁安全,又避免了擴大事端……這小子,越來越有意思了。
「既然王貴人說不建了,那就作罷。」皇帝淡淡道,「王崇文革職,永不錄用。徐光啟失察,罰俸三月。」
「至於楊博起……」他想了想,「辦事得力,賜綢緞十匹,以示嘉獎。」
「臣遵旨,謝陛下恩典!」徐光啟叩首,心中一塊大石落地。
走出養心殿時,徐光啟抹了把額頭的汗,長長舒了口氣。
這一關,總算過去了。
而此刻的內官監衙署裡,楊博起正在翻閱周安福呈上來的「營造規劃司」人選名單。
聽到小太監稟報養心殿傳出的旨意,他隻是淡淡一笑。
「知道了。把皇上賞的綢緞登記入庫,改日挑兩匹好的,給漱芳齋王貴人送去。」
「是。」小太監退下。
楊博起放下名單,走到窗前。暮色四合,宮燈漸次亮起。
今日這一局,他看似占了上風,實則險之又險。
太子這招借刀殺人,若不是他前世是理科生,知道一些物理知識,若不是恰好王貴人與大理寺卿有這層關係,後果不堪設想。
但危機也是轉機。
經此一事,工部尚書徐光啟欠了他一個人情,王貴人這條線也綁得更緊。
更重要的是,他讓內官監上下看到了他的能力和手腕,不是靠運氣上位,而是真有本事坐穩這個位置。
「掌印,」李德全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帳目重核的人選,初步擬定好了,請您過目。」
「進來吧。」楊博起轉身。
路還很長,但第一步,他算是站穩了。
至於太子那邊,經此挫折,應該會消停一陣。但下一次出手,恐怕會更隱蔽,更狠辣。
紫禁城西北角的敬事房,向來是內監們又敬又畏的地方。
這裡掌管著所有內監的檔案、升遷、懲處,更重要的是,每有內監調任要職,都需來此重新驗明正身,登記造冊。
這是祖製,也是防止有人渾水摸魚的鐵規。
魏恆從禦馬監衙署出來,信步便走到了敬事房。
他如今是掌印太監,來這裡查驗自己調任的文書歸檔情況,合情合理。
管事的是個年過五旬、麵皮乾瘦的老太監,姓常,在敬事房呆了三十年,宮裡人背後都叫他「常閻王」。
見魏恆進來,常太監忙放下手中的名冊,起身行禮:「魏掌印今日怎麼得空來此?」
「常公公客氣。」魏恆擺手示意他坐,自己在對麵椅子上坐下,隨手翻看著桌上攤開的名冊,「咱家調任禦馬監的文書,可都歸檔了?」
「歸檔了,歸檔了。」常太監從櫃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冊子,翻到某一頁,「您看,十月廿八日驗身記錄在此,文書昨日已全部移交禦馬監存檔。」
魏恆掃了一眼,點點頭,狀似無意地問道:「對了,內官監楊掌印的驗身,可辦了?」
常太監一愣,想了想:「楊掌印?他升任內官監掌印是前日的事,按例三日內需來驗身,似乎還冇來。」
「還冇來?」魏恆挑眉,「這不合規矩吧?楊掌印新官上任,諸事繁忙可以理解,但該走的流程不能省。若是人人都以『忙』為藉口拖延,這宮裡的規矩豈不是形同虛設?」
他語氣平淡,卻字字帶著壓力。
常太監額頭冒汗:「是是是,魏掌印說得是。老奴這就派人去內官監催問……」
「不必特意派人。」魏恆站起身,整理了下袍袖,「常公公隻需按規矩辦事即可。該催催,該記記。免得日後有人說敬事房辦事不力,壞了祖宗定下的章程。」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卻暗藏機鋒——你若不去催,就是失職;你若催了,楊博起不來,那就是楊博起藐視宮規。
「老奴明白,明白。」常太監連連點頭。
魏恆這才滿意地笑了笑,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