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9 基地。
自從首次地-軌雙向躍遷驗證成功,基地的氣氛肉眼可見的亢奮起來。不過,這並沒影響到趙烈。
此刻他正彎腰鑽進密封艙,準備進行模擬測試。
指尖先掃過門沿的密封膠條,確認沒有異物,金屬門在他身後無聲合攏,最後一絲外界的光線被切斷,隻剩下艙內壁燈柔和的白色冷光。緩衝間裡的對話聲、儀器提示音、還有遠處隱約的施工震動,所有聲音瞬間消失。
絕對的寂靜裹了上來。
他坐在那張窄床上,脊背挺得筆直,這是常年飛行養成的習慣,先讓身體適應艙內的氣壓。空氣裡有股很淡的、類似新電子產品拆封時的氣味,混合著清潔劑的涼意,呼吸順暢,沒有預想中高濃度氧氣那種灼熱的壓迫感,環境控製係統做得確實到位。
手腕一翻,軍用腕錶的冷光在黑暗中亮起,上午九點十七分整。
測試開始。
艙內空間比他預想的還要逼仄,床、摺疊桌、嵌在牆上的操作螢幕,再加上角落那個微型跑步機,幾乎填滿了所有地麵,活動範圍以厘米計。但對一個習慣了戰鬥機座艙的飛行員來說,這不算什麼,真正的挑戰不在這裡。
他按規程完成第一組自檢,指尖精準地按在螢幕對應的圖示上,心率、血壓、血氧,資料在螢幕右側平穩跳動,62,118/76,99.8%,一切正常。
接下來是認知任務,螢幕亮起,記憶匹配遊戲。他集中精神,手指在觸控板上快速點選,動作精準得像在按戰鬥機的操縱按鈕,反應時間保持在 0.3 秒以內,正確率百分之百,這是基本功。
做完任務,他靠在窄床上,指尖無意識地在床沿上滑動,模擬著拉桿的動作,這是他多年飛行養成的肌肉記憶,緩緩環視四周。
啞光深灰色的艙壁嚴絲合縫,找不到任何接縫或螺栓的痕跡,像一整塊金屬澆築而成。燈光均勻灑下,沒有陰影,也沒有明暗變化,時間在這裡,徹底失去了參照。
他忽然想起進艙前,周偉拍著厚重的艙壁,指節敲出沉悶的聲響:“除了不躍遷,別的都是真的。”
真的不隻是裝置。
還有這份被徹底剝離了所有外界聯絡的、純粹的孤寂。
第一天在按部就班中過去,三餐是配好的壓縮食品和營養劑,味道平淡但能提供足夠熱量。他在跑步機上走了二十分鐘,步伐受限,但活動一下關節總比躺著強。下午睡了四十分鐘,半夢半醒間覺得艙壁在微微震動,猛地睜開眼,指尖已經按在了緊急停止按鈕上,醒來檢查,隻是迴圈水泵的規律脈動。
晚上熄燈前,他指尖落在觸控板上,在日誌係統裡敲下第一行,一切正常,生理引數穩定,艙內環境控製精確。
然後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指尖頓了頓,又補了一行,太靜了。
第二天、第三天依舊如此。
監測醫生每天通過內部通訊詢問三次,指尖劃過螢幕上的資料流,語氣從最初的關切逐漸變成例行公事。因為趙烈的資料曲線平直得令人驚訝,心率始終在 60 到 65 之間波動,血壓紋絲不動,血氧飽和度從未低於 99.5%,連體溫變化都控製在正負 0.2 攝氏度之內。
第四天早上,醫生指尖敲著監測屏,聲音裡帶著笑意:“趙烈同誌,你的身體簡直是為這種環境設計的。”
趙烈沒接話,隻是手腕一翻,又看了一眼表。
九點十七分,進艙整七十二小時,三天了。
時間感開始變得模糊。
在沒有晝夜、沒有聲音、沒有天氣變化的環境裡,人對時間的感知會迅速退化。他靠嚴格的日程表維持節奏,起床、自檢、早餐、任務、鍛煉、日誌、熄燈,但執行這些動作時,總覺得像是在重複一套早已設定好的程式,而程式之外的時間,是一片空白。
第四天淩晨,他毫無徵兆地醒了,像每次執行夜間飛行任務時那樣,瞬間清醒,沒有一絲迷糊。
艙內一片漆黑,隻有幾個狀態指示燈散發著幽微的綠光,像黑暗中懸浮的螢火蟲。他睜著眼,盯著頭頂那片虛無的黑暗,耳朵下意識地捕捉著任何異常的聲響。
絕對的安靜,是連自己的心跳和呼吸聲都被無限放大,放大到最後,反而隻剩下一片更深的空洞。戰鬥機座艙裡至少還有引擎的轟鳴、無線電的雜音、氣流的嘶吼,那些聲音是背景,是證明你正在移動、正在戰鬥、正在活著的證據。
但現在什麼都沒有。
通風係統的嗡鳴低到成了背景的一部分,低到你的聽覺會自動把它過濾掉。於是剩下的,就隻有一片純粹的、壓得人耳膜發脹的寂靜。
趙烈躺了很久,指尖懸在綠色的通訊按鈕上方,指節微微泛白,像握著操縱桿一樣用力。他想按下通訊鈕,問控製檯現在幾點了,問外麵天氣怎麼樣,哪怕隻是聽聽別人的聲音,但手指懸了很久,最終還是緩緩收了回來。
測試規程裡沒禁止通訊,但也沒鼓勵,他不想表現得像個需要安撫的新兵。
更重要的是,他忽然覺得,有些問題問了也不會有答案。
比如,這個艙以後真的會被傳送到外太空嗎,傳到哪裡,月亮,火星,還是更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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