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雨薇把餐盤推到回收處,塑料碗底刮在金屬檯麵上,聲音刺耳。食堂裡空了大半,幾個工程兵蹲在門口抽煙,紅點在黑暗裡明明滅滅。她拎起電腦包,沒往自己那排板房走,轉身朝基地南側去。
天已經黑透,沙子開始往外散白天的熱氣,風卷著細碎的顆粒,打在臉上沙沙響。簡易路燈的光暈黃,勉強照出腳下坑窪的路麵。遠處工地高塔上,探照燈光柱像幾把巨大的刷子,在夜空裡緩慢地來回掃。
第三間板房,門縫底下透出光。她站住,吸了口氣,抬手敲門。
咚,咚。
門開了。蘇晚晴探出半個身子,手裡還拿著塊濕毛巾,看見是她,眼睛彎起來:“沈老師?”
“叫我沈雨薇就行。”沈雨薇說,目光往屋裡掃。
林辰坐在摺疊桌後麵,桌上攤著幾張大幅草圖,鉛筆橡皮散了一片。他抬頭,推了下眼鏡:“沈組長?”
“林顧問。”沈雨薇邁進去,語氣平穩,“有些演演演算法上的問題,想請教。”
屋子不大,六平米,東西堆得滿。行軍床上的被子捲成一團,牆角摞著幾箱列印紙。桌上除了圖紙,還有半袋壓縮餅乾,一台工作站電腦螢幕亮著,複雜的電磁場模擬介麵在幽幽閃爍。空氣裡有股淡淡的汗味,混合著電子裝置發熱的焦糊氣。
蘇晚晴把毛巾搭在床頭架子上,順手把地上幾本攤開的書摞好。“坐,沈老師。”她拖過屋裡唯一那把椅子,“我剛在幫林辰核對資料,亂得很。”
沈雨薇沒坐。她從電腦包裡抽出一遝列印紙,紙上密密麻麻全是手寫公式的掃描件,她用紅筆在幾處畫了圈。
“河圖演演演算法的原始推導手稿,我反覆看了。”她聲音平直,沒什麼起伏,把紙攤在桌上,手指點著第一個紅圈,“林顧問,這幾個變換步驟,我沒完全看懂。”
林辰湊過來,鼻尖幾乎貼到紙上。“哪?”
“這裡。”沈雨薇的指尖很穩,“從非歐空間的測地線方程,直接過渡到閔可夫斯基時空的仿射對映。中間的數學橋樑,手稿上是空的。你跳過了至少三步常規推導。”
林辰抓了抓頭髮,轉身在那堆草稿裡翻,抽出一張邊緣捲曲、沾著沙粒的活頁紙。紙上的字更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漬暈開了。
“這個啊。”他語速快起來,鉛筆尖戳了戳一個模糊的符號,“你看,當時實驗的時候,訊號標傳回來的實際坐標,跟理論預測差了兩百多米。我往回倒推,發現如果在這裡引入一個局域的時空撓率修正項,誤差就能縮到十米以內。後來我試了幾次,發現這個修正項,可以理解成兩種幾何結構之間一種……嗯,一種很自然的‘縫合’。”
他邊說,邊在空白處飛快地寫了幾行新式子。筆尖沙沙響。
沈雨薇盯著那幾行式子,沒說話。她指尖在桌麵上虛劃了幾下,眉頭慢慢皺起來。
蘇晚晴靠在床邊,手指無意識地繞著那縷垂下的碎發。
“所以,”沈雨薇抬起頭,眼神專註,“你不是從數學公理出發,一步步推匯出這個變換。你是從實驗結果反推,擬合出了一個能解釋資料的數學形式?”
“對。”林辰點頭,眼睛在鏡片後亮了一下,“但它後來被獨立驗證過,自洽,而且簡潔。”
“簡潔不等於完備。”沈雨薇的聲音依然平穩,但語速稍微快了點,“更不等於普適。你的‘縫合’,建立在特定實驗條件下。如果環境引數變化,引力擾動增強,或者傳輸距離增加一個數量級,這個形式還能不能成立?它的數學基礎是什麼?屬於哪個已知的變換群?有沒有更一般的表示式?”
一連串問題。林辰張了張嘴,右手指開始無意識地快速敲擊大腿側麵。
蘇晚晴輕輕咳了一聲。“沈老師的意思是……需要更嚴謹的數學證明?”
“不是證明,是重構。”沈雨薇轉向她,語氣稍微緩和,但依然精確,“林顧問提供了一個很有啟發性的‘零件’,但零件內部的結構是模糊的,像是……憑手感磨出來的。我的工作是把它拆開,搞清楚每一個麵的角度、每一條邊的曲率,然後畫出標準的加工圖紙。這樣,下次我們需要類似零件時,才能按圖索驥,而不是依賴運氣和直覺。”
她停頓,看向林辰。“你的方法,是基於物理直覺和實驗反饋的‘經驗公式’。輸入,輸出,中間過程缺乏嚴格的數學鏈條。對於坐標計算組來說,這是不夠的。我們需要的是確定、唯一、邏輯鏈完整的演演演算法。一次計算偏差,在星際尺度上可能就是幾百萬公裡的迷失。”
屋子裡靜下來。隻有電腦風扇嗡嗡的輕響,和窗外遠處工地永不間斷的機械轟鳴——那是挖掘機在深坑裡作業的悶響,咚,咚,咚,隔著地麵傳過來。
林辰不敲腿了。他摘下眼鏡,用衣角慢慢擦鏡片,擦了很久。
“我明白。”他戴上眼鏡,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有點蒼白,“但有時候……數學工具可能抓不住全部的現實。”
沈雨薇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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