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5月的塔裡木,熱浪能把人骨頭縫裡的水分都蒸出來。趙啟明是第一個到的。
這位六十八歲的中科院院士,銀髮梳得一絲不苟,穿著深色中山裝,從北京直飛庫爾勒,再坐四小時越野車進基地。路上他一言不發,拇指反覆摩挲著食指側麵。車窗外的景色從綠洲變成戈壁,最後隻剩下望不到頭的、被烈日烤得發白的礫石灘。
他下車,站在那片剛剛平整出來的空地上,眯眼看了看中央那個巨大的深坑。風卷著沙粒打在他臉上,他沒躲。身後參謀遞來安全帽,他擺擺手,徑直走向坑邊。
深度十七米,直徑六十米。坑底燈火通明,工兵們正在澆築第一層基礎,振動棒的嗡嗡聲混著吆喝,撞在鋼板護壁上,悶雷似的滾上來。
趙啟明看了很久,然後轉身,對隨行的基地參謀說:“指揮部板房在哪?”
他就在那間悶熱的板房裡住了下來。每天早晨六點起床,看圖紙,批檔案,等其他人。
周偉是第五天到的。
他從酒泉衛星發射中心直接被抽調,帶了個六人的工程小組。下午兩點,日頭最毒,他跳下吉普車,眯眼掃了圈工地。眉頭立刻皺起來。
接他的參謀立正:“報告周總工,臨時基地,條件艱苦……”
周偉沒吭聲。他四十歲上下,平頭,方臉,麵板是常年泡在試驗場曬出的黝黑。他走到一處剛澆好兩天的混凝土基礎旁,蹲下,伸出食指在表麵抹了一下,湊近看。
“養護不行。”他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有細微收縮裂紋。”
參謀額頭冒汗:“戈壁太乾,我們盡量……”
“在這地方,‘盡量’兩個字會出人命。”周偉聲音不高,但帶著股不容置疑的勁,“所有關鍵基礎,養護標準按最高等級加百分之二十冗餘。方案我來簽字。”
他說完,拖著行李箱往宿舍區走。心裡直嘀咕。
趙院士電話裡說得玄乎——“空間躍遷”。他搞了二十年航天工程,從載人飛船到深空探測器,親手送上去的係統沒出過一次重大故障。靠的就是對“可靠”二字的偏執。什麼躍遷?聽都沒聽過。他懷疑又是哪個理論家拍腦袋想出來的“美妙構想”,最後還得他們這群搞工程的,在泥地裡一點點把幻想錘成能用的鐵疙瘩。
但願這次別太離譜。
沈雨薇第六天傍晚到。
她一個人,背個大雙肩包,拎個銀色金屬箱。車直接開到掛“計算中心(臨時)”牌子的板房前。她下車,抬頭看看牌子,又看看四周荒涼的戈壁,臉上沒什麼表情。
帶路的研究員幫她拎箱子:“沈博士,房間在隔壁。趙院士說您先安頓,明天開會。”
沈雨薇點點頭,沒說話。她走進計算中心,裡麵擺著幾台嗡嗡響的伺服器機櫃,牆角堆著未拆封的電腦箱。她放下揹包,開啟金屬箱,取出加固膝上型電腦和幾本厚筆記。
開機,連內部網路,調出一份加密檔案。
螢幕光映在她臉上,清冷。檔案標題是:“河圖演演演算法原始推導手稿_掃描版”。
她快速滾動頁麵,手指無意識地在空中劃動,彷彿在虛空中書寫公式。看了十幾分鐘,她忽然停住,把頁麵往回拉了幾行。
那是一個複雜的張量變換步驟。推導者——資料顯示是個叫林辰的二十二歲學生——隻用了三行算式就跳過去,直接給出結果。
沈雨薇盯著那三行算式,嘴唇抿緊。她嘗試在心裡還原中間過程。五分鐘後,她放棄。
不是算不出來。是按照常規數學路徑,至少需要七到八步。對方那三行,像把七八步壓縮在一起,用了某種極其巧妙的、甚至有些“跳躍”的技巧。
她靠向椅背,指尖輕輕按壓右手食指的指關節,發出輕微的“哢”聲。
有點意思。
第二天上午九點,會議帳篷搭好了。
帆布撐起來,下麵擺二十多把摺疊椅。帳篷不隔熱,裡麵悶得像蒸籠,全靠兩台大功率風扇呼呼吹著。外麵,推土機和挖掘機的轟鳴一陣陣撲進來。
二十三個人陸續進來坐下。迷彩服和便裝混雜。周偉坐前排,腰板挺直,筆記本攤在膝蓋上。沈雨薇坐靠邊的位置,加固電腦放在腳邊。林辰和蘇晚晴坐在後排——這是趙啟明的安排,他們暫時隻聽。
趙啟明最後進來。他走到帳篷前端那塊白板前,拿起黑色馬克筆,轉身。
帳篷裡安靜下來,隻剩下風扇的噪音。
趙啟明抬手,在白板上寫下四個字:179工程。
筆跡蒼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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