斬魔盟總壇設在天道宗不遠的青石山。
盟主雲嵐。
大長老天道宮宋冬野,執法長老朱丹臣。
斬魔盟淨魔令:“寧可錯殺一百,不可放過一個惡魔。”
此令一出。
白發染血,黑袍蒙塵,山河變色。
無數凡人驚恐中將白發染黑,黑袍燒毀,終日活在恐慌中。
天下亂了。
亂的不是烽煙四起,而是人心裏的鬼。
斬魔盟的金劍令旗插遍了北七南六一十三省的緊要處,獵獵地響,旗上繡的“除魔衛道”四個字,被風吹得猙獰,像四張咧開的、淌著口涎的嘴。
他們要除的“魔”,是天底下頂頂可怖的大魔頭,龍破天。
據說這魔頭有通天徹地之能,殺人隻憑心念,更要緊的是,他生得一頭妖異的雪發,總罩著一件不祥的墨黑袍子。
斬魔盟傾盡全力,翻遍了四海八荒,卻連龍破天的一縷頭發絲兒也沒撈著。
盟主有令:龍破天既是白發黑袍,那天下所有白發黑袍的,便都可疑。
斬魔盟“寧可錯殺一百,絕不錯放一個”。
於是,血就從那第一縷無辜的白發上淌下來了。
起初隻是偏僻村落裏幾個上了年紀、懶得染發的老人,或是哪個趕時髦、學了話本子裏俠客打扮的後生,莫名其妙就被“正法”了。
屍首拋在道旁,白發被血汙黏成暗紅的一綹一綹,黑袍被踩進泥裏。
後來,這血色便蔓延開了,像一場無法遏止的瘟疫。
城鎮裏,稍有白發顯露,或是身著深色衣物的人,立時便成了周圍人驚恐避讓的瘟神。
尖叫,哭喊,兵刃入肉的悶響,成了這片山河最尋常的聲響。
白發染血,黑袍蒙塵。
好好的太平人間,幾個月的光景,就變了顏色。
空氣裏總浮著一層鐵鏽般的腥氣,混著焚燒織物的焦臭。
人們怕了。
真的怕了。
家家戶戶緊閉門窗,翻出最不起眼的灰褐衣裳,又把攢了半輩子的何首烏、黑豆、甚至是鍋底灰,一股腦兒熬成烏糟糟的汁水,忍著刺鼻的氣味,將頭上的霜雪、鬢邊的銀絲,一遍遍染成枯草似的黑。
那些曾引以為傲、象征飄逸出塵的黑袍大氅,被顫巍巍的手捧到後院,一把火燒了。
火光跳躍著,映著一張張驚惶麻木的臉。
黑色,這曾經最穩妥、最大眾的顏色,如今成了催命的符。
白色?更是想也不敢想。
滿大街望去,一片灰撲撲、黃慘慘,人人縮著脖子,目光躲閃,活著,隻剩喘氣與戰栗。
可光躲在家裏染發燒衣,終究覺得脖子後麵涼颼颼的。
斬魔盟的勢力太大,眼線太多。
不知從誰開始,流傳起一個念頭: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若能拜入斬魔盟門下,成了“自己人”,豈不是得了最大的護身符?
盟裏的老爺們,總不會殺自己人吧?
這念頭像野火,燒遍了惶惶的人心。
各州府斬魔盟分舵的山門外,忽然就排起了長龍。
男女老少,拖家帶口,個個頂著新染的、不甚均勻的黑發。
穿著漿洗發白的粗布衣服,臉上堆著卑微到極處的渴盼與恐懼。
求一個入門的機會,哪怕是做個最低等的雜役,挑水掃地,也心甘情願。
青石山,斬魔盟總舵所在。
山勢奇崛,雲霧終年繚繞,將山頂那片巍峨的建築群襯得如同天上宮闕。
此間的入盟遴選,自然也最是嚴格。
山門前的廣場上,黑壓壓一片人頭。
盟中執事弟子按冊點名,查驗身世,測試些粗淺的筋骨。
入選者歡天喜地,如蒙大赦;落選者麵如死灰,幾乎癱軟在地,被宣判的不是落選,而是死刑。
執事長老姓嚴,原是天道宗外門不起眼的弟子,築基後期修為,喜歡溜須拍馬,被朱丹臣看中脫離天道宗做了一個斬魔盟執事長老。
此時的他麵色就像他的姓氏一樣,繃得像塊冷鐵。
他端坐高台,目光如電,掃過下麵螻蟻般的人群。
忽然,他視線一凝,落在佇列中一個少年頭上。
那少年約莫十六七歲,黑發倒是黑,隻是靠近發根處,隱約透出一絲不和諧的枯白,像是染發時日尚短,又或是染料不佳,被汗水微微沁開了。
“你,上前來。”
嚴長老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廣場上所有的嘈雜。
少年身子一顫,臉唰地白了,腿肚子轉著筋,挪到台前。
嚴長老並不看他,隻對身旁侍立的弟子淡淡道:“發色不純,有遮掩嫌疑。
按盟主新頒的‘淨魔令’第七款,疑似隱匿本相者,該如何?”
那弟子眼皮都不抬,背課文般流利:“格殺勿論,以儆效尤。”
“那就……”
“長老饒命!長老饒命啊!”少年魂飛魄散,撲通跪倒,磕頭如搗蒜,“小的隻是……隻是少時生了場大病,頭發白了少許,怕引人誤會才染的!
小的對斬魔盟忠心耿耿,天地可鑒啊!”
嚴長老嘴角勾起一絲極冷的弧度,那弧度裏沒有半分笑意,隻有一種例行公事的、令人骨髓發寒的漠然。
“染發,便是心虛。心虛,便是心裏有鬼。心裏有鬼……”
他頓了頓,目光掠向少年那洗得發白的粗布衣領,那裏有一小塊不起眼的、火焰燎烤過的焦痕,是匆忙燒毀舊衣時不小心留下的。
“……連黑袍都急著毀屍滅跡。兩罪並罰,無可寬貸。”
他輕輕一擺手。
“住手!嚴長老,你這是草菅人命!”一聲怒喝響徹整個演武場,眾人紛紛側目望去。
隻見一名身著白衣的青年男子快步走來,眼中滿是憤怒與不滿。
青年男子正是浮雲城的少城主——雲澈。
此時的演武場上氣氛異常緊張,所有人停下手中動作,圍攏過來觀看事態發展。
雲澈本來在屋子裏睡大覺,聽到外麵吵鬧聲,很好奇,他來看熱鬧。
一邊走著,心中暗自納悶:今日演武場為何如此喧鬧?
遠遠聽見要殺人,所以大喊一聲。
兩名弟子按住少年,麵容冷峻的老者正手持一柄長劍,劍尖抵在那名麵色蒼白如紙的少年咽喉處。
而那名少年則渾身顫抖不止,顯然已嚇得魂飛魄散。
聽到有人竟敢出言嗬斥,嚴長老猛地轉頭,目光犀利地盯著雲澈,冷笑道:“吆,我當時是誰?原來是浮雲城少城主啊?怎麽,你有意見?”
麵對嚴長老的質問,雲澈毫不退縮,挺直身軀說道:“嚴長老,他隻是一個少年,你看他全身上下看不出任何修為,難道他也是魔族不成?
僅憑一個莫須有的罪名便要取人性命,未免太過殘忍!”
“你在質問我?”嚴長老臉色一沉,手中長劍微微顫動,發出清脆的劍鳴聲。
“對,我就是看不慣這種行為!我不過是想問問清楚罷了,又能怎樣?”雲澈毫無畏懼之色,義正言辭地回應道。
“好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嚴長老咬牙切齒地罵道,“雲公子,休要以為自己是什麽狗屁浮雲城少城主就能橫行無忌。
本長老辦事豈會受他人左右?況且,我可是奉了淨魔令行事,你若膽敢阻攔,休怪我對你不客氣!”
拔劍欲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