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靈陳述事實,不帶威脅,卻比任何威脅都更有力。
龍破天閉上眼,再睜開時,裏麵隻剩一片破釜沉舟的晦暗。
他勉強動了動脖頸,點頭同意,“謝謝韓姑娘!”
別忘了答應我的事,“聽我的話,幫我幹活!”
龍破天一臉懵逼,“我答應了?”
不答應也不行啊!
韓靈將碗沿湊到他唇邊。
濃烈到無法形容的苦澀氣味直衝天靈蓋,龍破天屏住呼吸,憑著求生的本能,張開嘴,任由那滾燙、粘稠、苦得讓人靈魂出竅的液體灌入喉嚨。
“咳!咳咳咳——”
劇烈的咳嗽牽動傷勢,他疼得眼前發黑,胃裏翻江倒海。
那苦味頑固地霸占著口腔、食道,甚至滲進了腦子裏。
他從沒喝過這麽苦的東西。
但緊接著,那之前感覺到的冰涼氣流陡然強盛起來,從胃部擴散開,更快地流向四肢百骸。
斷裂的經脈處傳來麻癢,移位的髒腑被溫和的力量推擠、歸位,雖然過程伴隨著新的脹痛,但那種生命不斷流失的虛弱感,確確實實被遏製了。
有效!這見鬼的苦藥,真的有效!
韓靈接過空碗,起身,走到門口,纔回頭看了他一眼:“師父不在,穀裏暫是我主事。”她頓了頓,補充道,“我修毒理。”
說完,她便轉身出去了。
龍破天躺在那裏,劫後餘生的慶幸還沒來得及升起,就被“毒理”兩個字砸得有點懵。
修毒理的……大夫?
毒藥?全身打了個冷戰。
喝下去就是毒藥?
天啊這是遇到了什麽人?
接下來的日子,龍破天在痛苦的恢複和極致的苦澀中反複橫跳。
他是病人,每天按時喝藥。
開始還好,良藥苦口利於病嘛。
身體感覺恢複了之後。
韓靈還讓他喝藥,不喝不行。
喝完藥就是無盡的痛,全身都痛,痛到骨髓裏。
他看不見自己臉色的變化,要是看見能把自己嚇死。
一會黑一會白。
一會綠一會紅!
……
就這樣痛苦了整整十天才罷休。
韓靈看著自己滿意的作品,點點頭,“還不錯!這些毒藥、解藥都能用了。”
試毒。
不錯,就是拿龍破天試驗自己研製的毒藥。
下毒解毒,解了在下。
龍破天當了她十天的小白鼠。
痛苦後的麻木。
他能下床了,才真正看清自己所在的環境。
竹舍幹淨整潔,但窗戶敞開著,不時有色彩斑斕的蜘蛛垂絲而過,或是有長著詭異肉冠的小蛇從門縫遊進來,熟門熟路地爬到屋角的瓦罐邊盤起。
院子裏更是“生機勃勃”:拳頭大的黑蠍子舉著尾鉤在石縫間巡邏;
碧綠的蟾蜍蹲在藥圃邊,鼓膜振動;
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多足蟲在泥土裏鑽進鑽出。
每一次見到這些“鄰居”,龍破天都感到後背發涼,汗毛倒豎。
他雖然是體修,皮糙肉厚,但對這些一看就劇毒無比的小東西,依舊心存敬畏。
尤其是,他知道熬煮那些救他命的藥湯的藥材裏,不少都來自這些毒物的“貢獻”——或是毒腺提取,或是蛻皮,或是糞便。
韓珠處理這些材料時,那冷靜精準、宛如藝術的手法,更讓他頭皮發麻。
他沒得選。
傷重難行,仇家未去。
這藥王穀,是目前唯一的避難所,韓靈,是唯一能救他命的人。
於是,他硬著頭皮,喝下韓靈端來的一碗又一碗湯藥。
每一碗都比前一碗更古怪,色澤從漆黑到墨綠,從靛藍到渾濁的灰白,氣味除了不變的苦澀基底,還增添了腥、臊、腐、酸等層出不窮的“驚喜”。
味道……龍破天已經不願回憶,每一次吞嚥都像一場酷刑,喝完後往往要僵坐許久,才能把翻湧的胃液壓下去。
既來之則安之,隻是不安的是,小白不見了,從他爬出寒潭,小白就不見了,他也不知道它去哪裏了。
有點不捨,但也沒有辦法,自身難保,小白那麽機靈,想必可以自我保護吧。
一人一蛇相處兩年多了,忽然分開還有點不習慣。
白天幫韓靈提水澆灌草藥,晚上他會進入大桶裏進行藥浴。
他的傷勢以驚人的速度好轉,斷裂的經脈被重新接續、拓寬,碎裂的骨骼被修複、加固,甚至比受傷前更加堅韌。
他能感覺到,自己停滯已久的體修瓶頸,竟然有了鬆動的跡象。
韓靈很少說話,多數時間都在照料她的毒物和藥草,或是翻閱一些獸皮卷軸。
偶爾她會檢查龍破天的恢複情況,手指按在他穴位或舊傷處,力度不大,卻總能讓他痛得齜牙咧嘴。
“恢複得不錯。”她總是這麽淡淡評價,然後轉身去準備下一碗“加料”更足的藥湯。
龍破天對她,從最初的警惕、畏懼,漸漸變成一種複雜的感激與敬畏。
他知道,沒有韓靈,自己就死了。
他也隱約感覺到,韓靈用的方法,絕非尋常醫道,那些劇毒之物在她的調配下,以毒攻毒,以偏糾偏,正在粗暴卻有效地重塑他的身體。
這一天,陽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龍破天正在屋內緩緩打一套基礎的鍛體拳法。
活動筋骨,氣血執行間隱隱有風雷之聲,這是修為即將突破的征兆。
韓靈走了進來,手裏照例端著一隻碗。
但龍破天的動作頓住了。
那碗裏的藥汁,不是以往任何顏色。
是猩紅的,紅得像剛剛凝結的鮮血,濃稠得近乎膠質。
藥汁表麵,還在緩慢地“咕嘟”、“咕嘟”冒著氣泡,每一個氣泡破裂,都散發出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了辛辣、腥甜。
還有一絲毀滅氣息的奇異味道。
光是聞到,龍破天就感到心髒猛地一縮,氣血隱隱有逆流之感。
韓靈將碗放在他麵前的木桌上,碗底與桌麵接觸,發出輕微的“哢”聲。
她抬眼,看向龍破天,依舊是那副平淡的表情。
但龍破天似乎從她眼底深處,看到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類似觀察實驗物件變化般的專注。
“最後一碗。”她說,聲音清晰,字字入耳。
龍破天喉嚨發幹,目光死死盯住那碗猩紅的藥汁。
“喝下去,”韓靈繼續道,語氣沒有任何煽動,隻是平靜地陳述結果,“要麽,經脈盡毀,丹田爆裂,死。”
“要麽,”她頓了頓,“破而後立,金剛不壞。”
金剛不壞!
體修夢寐以求的境界,真正的肉身成聖的起點!
多少體修卡在瓶頸前,終其一生無法觸及!
龍破天的心髒狂跳起來,血液奔流的聲音在耳中轟鳴。
他看向韓靈。
女子站在那裏,素衣清淡,與眼前這碗象征著極致危險與機遇的猩紅藥汁,形成一種詭異的和諧。
沒有猶豫了。
走到這一步,後退就是死路一條,前進,或許還有一線生機,乃至通天大道!
龍破天深吸一口氣,那辛辣腥甜的氣息衝入肺腑,激得他眼眶發紅。
他上前一步,雙手端起陶碗。碗壁溫熱,裏麵的藥汁卻透著一股刺骨的寒意。
他抬眼,最後看了韓靈一眼。
韓靈也正看著他,眼神無波。
仰頭,張口。
咕咚咕咚咕咚,一幹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