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切按計劃推進。
骨湯又煮了一輪,這次是把之前剩下的碎骨渣重新煮了一遍,湯色比昨天淡了不少,幾乎就是渾濁的熱水。
但有熱水喝,在這個鬼天氣裡已經算恩賜了。
趙尋白天做了兩件事。
第一件事,巡營。
不是昨天那種走馬觀花,而是帶著馮毋擇,一個都尉一個都尉地看,一個百人隊一個百人隊地過。
趙尋要親眼看到每一支能打的部隊長什麼樣子。
結果比他預想的要好一些,也比他預想的要差一些。
好的是,趙軍的中層軍官還在。百將、五百主這一級別的基層骨幹,雖然也餓得夠嗆,但建製基本完整。
這很關鍵,一支軍隊,隻要中層骨幹還在,哪怕士卒再疲弱,也能維持基本的組織和紀律。
差的是體力。
趙尋讓幾個百將當場展示了一下握兵器的狀態。有個五百主拿起戈來,手都在抖,舉了沒半刻鐘就脫力了。
這幫人,讓他們擂鼓吶喊、舉旗佯攻還行,真刀真槍地衝殺,懸。
趙尋在心裡又調整了一下對馮毋擇那路人馬的預期。
佯攻就是佯攻,不要指望他們能真打出什麼名堂。
第二件事,也是更重要的事,和許歷對了一遍細節。
下午,許歷帶著兩個斥候來了中軍帳。
老軍官的狀態出奇地好,趙尋給他的五千銳士吃了最後的存糧,就那些馬骨湯裡撈出來的碎骨渣,加上趙六不知從哪裡又變出來的半袋粟米,這些東西夠五千人勉強墊一頓肚子。
\"路線確認了。\"許歷在輿圖上比劃,\"從營地北緣出發,走這條幹溝,到這裡拐向東北,翻過這道山樑,就能接上獵徑。獵徑走到頭,下了山就是秦軍輜重營的後方。\"
\"全程多遠?\"
\"約四十裡。\"
趙尋皺眉。
四十裡山路,還是夜間走獵徑。五千人全副武裝,一夜能走完嗎?
許歷看出了他的疑慮,沉聲道:\"末將挑的這五千人,都是各部最能跑的。輕裝上陣,隻帶刀矛,不帶甲,穿甲走獵徑太慢了。\"
不帶甲。
這意味著這五千人到了輜重營之後,麵對秦軍是肉身搏殺,沒有任何防護。
趙尋看著許歷,老軍官的神情很平靜,顯然已經把這個問題想過了。
\"那五千人裡,有多少老卒?\"趙尋問。
\"大半。\"許歷說,\"百將以上的軍官,末將親自點過,共四十七人。\"
四十七個百將。
這幾乎是趙軍剩餘基層骨幹的一半了。
趙尋沉默了一陣。
他知道許歷在做什麼,老軍官是在拿趙軍最後的精華去賭這一把。
賭贏了,三十萬人有活路。
賭輸了,這五千人和四十七個百將就是炮灰。
而且趙軍的基層指揮體係也會徹底崩潰,到時候別說突圍了,連撤退都組織不起來。
這是許歷的決心。
也是許歷在告訴趙尋,末將信你了,你可別讓末將白死。
趙尋忽然問了一個不相乾的問題:\"許歷,你家裡還有什麼人?\"
許歷愣了一下。
\"有。\"老軍官的聲音短促,\"一子二女,都在邯鄲。長子今年十七,剛入行伍。\"
趙尋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許歷也沒多說什麼。
兩人將路線、時間節點、聯絡訊號又對了一遍。
聯絡訊號很簡單,許歷攻下輜重營之後,放火。趙尋在隘口正麵看到火光,就是總攻的訊號。
\"如果天亮之前看不到火呢?\"趙尋問。
許歷平靜道:\"那就是末將失敗了。上將軍自行決斷。\"
趙尋看著他,點了點頭,沒有說什麼\"一定能成功\"之類的廢話。
對許歷這種老軍人,空話和假話都是侮辱。
許歷走後,趙尋一個人在帳中坐了很久。
他拿出了那塊帛布,看著上麵的四個箭頭。
第四個箭頭,那個\"看情況\"的後手,趙尋反覆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決定留著。
不到萬不得已,不動。
入夜。
趙軍大營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安靜。
溫馨提示: 如果覺得本書不錯, 避免下次找不到, 請記得加入書架哦
應廣大讀者的要求, 現推出VIP會員免廣告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