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尋到邯鄲的那天,下著雪。
不大,零零散散的雪粒子從灰濛濛的天上飄下來,打在臉上又涼又疼。
邯鄲城比趙尋想象的要大。
城牆高三丈,夯土包磚,東西十裡,南北八裡。城門樓子修得氣派,黑漆大門上釘著銅泡釘,門洞裡站著兩排甲兵,長戟架在臂彎裡,紋絲不動。
趙尋騎著馬從南門進城。
他穿的還是那身被砍了十幾刀的鐵甲,路上李同勸他換一身體麵的衣裳,他沒換。
不是不想換,是覺得沒必要。
鐵甲上的刀痕就是最好的述職報告。
進了城門之後,趙尋發現街道兩側站滿了人。
邯鄲的百姓,男女老少、販夫走卒、豪族僕從,全湧到了大街上,黑壓壓地擠在兩旁,踮著腳往這邊看。
訊息早就傳開了。
長平大戰,趙軍被圍四十餘日,糧盡人相食。上將軍趙括率軍突圍,殺出重圍,帶回二十餘萬大軍。
這件事在邯鄲城裡已經傳了好幾天了。
各種版本都有,有的說趙括是被神仙附了體,突然變成了戰神;有的說趙括在長平挖了一條地道直通壺關;還有的說趙括單槍匹馬殺了白起三進三出。
趙尋對這些傳言一無所知,他隻是騎著馬往前走。
街上安靜得不正常。
幾萬人站在兩邊,居然沒什麼聲音。隻有趙尋的馬蹄聲和親兵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街道上迴響。
那些百姓們看著趙尋,看著他滿是刀痕的鐵甲、看著他腰間的鐵戟、看著他那張年輕但已經不再年輕的臉,眼神複雜得很。
有敬畏,有好奇,有釋然,也有怨恨。
趙尋能分辨出那些不同的眼神。
敬畏是給活著回來的將軍的。
好奇是給傳說中的人物的。
釋然是給沒有全軍覆沒這個結果的。
怨恨,是給那些沒有回來的人的。
二十多萬人回來了,但還有將近十萬人沒回來。
那些沒回來的人,每一個都有家人在這座城裡。
趙尋從他們麵前走過的時候,有一個老婦人突然從人群裡沖了出來。
親兵手按刀柄就要上前,被趙尋抬手攔住了。
老婦人撲到趙尋的馬前,仰著頭,滿臉都是淚。
\"俺的兒呢?\"
趙尋勒住了馬。
\"俺的兒叫趙牛,在左軍第三都第七什。俺的兒呢?回來了沒有?\"
趙尋看著她。
他不知道趙牛是誰,不知道他有沒有活著回來。
二十多萬人的軍隊,他不可能記住每一個人。
\"大娘。\"趙尋的聲音很輕,\"我不知道。但你去壺關的營中打聽,也許能找到他。\"
老婦人愣了一下,然後嚎啕大哭,被旁邊的人攙了回去。
趙尋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身後,趙六騎在馬上,準確說是掛在馬上,姿勢難看得要命,小聲嘀咕:
\"上將軍,這邯鄲城......咋跟辦喪事似的。\"
趙尋沒搭腔。
他心裡明白,對於邯鄲的百姓來說,長平之戰不管趙括帶回來多少人,這都不是一場勝利。
輸了就是輸了。
死了人就是死了人。
趙括是英雄還是罪人,不是他自己說了算的。
趙王的宮殿在邯鄲城的北麵,叫叢台。
趙尋遠遠就看到了那座高台,層層疊疊的台基上建著宮室,雕樑畫棟,在雪花中顯得既華麗又冷清。
叢台下麵站了一大群人,穿著各色袍服,有的戴冠,有的束髮,一看就是朝中的官員。
趙尋翻身下馬,將鐵戟交給親兵。
他邁步走上叢台的台階。
台階很長,從下到上大約百來級。趙尋一步一步地走,鐵甲的甲片嘩嘩作響。
走到最上麵的時候,他看到了趙王。
趙王叫趙偃。
三十來歲,身材瘦削,穿著黑色的王袍,頭戴冕旒。冕旒的珠簾遮住了他的表情,趙尋看不清他的臉。
但趙尋能看清站在趙王身後的那些人,平原君趙勝、丞相建信君、還有一群趙尋叫不出名字的大臣。
這些人的表情倒是一目瞭然。
有堆著笑的,有麵無表情的,有目光閃爍的,也有明顯不太友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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