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軍退走後的第三天,邯鄲來人了。
不是糧隊,糧隊兩天前就到了。
來的是使者。
趙王的使者。
使者叫李同,是趙王身邊的近臣,四十來歲,白麪長須,穿著錦袍,帶了二十幾個隨從,坐著馬車一路從邯鄲顛到了壺關。
李同見到趙尋的時候,先是行了一個大禮,不是客套的那種,而是正兒八經的朝堂大禮,雙膝跪地,額頭觸手背。
\"在下李同,奉大王之命,迎上將軍班師。\"
趙尋把他扶了起來。
\"大王還說了什麼?\"
李同直起身子,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雙手呈上。
趙尋接過來開啟看了一遍。
帛書上蓋著趙王的玉璽,內容不長,但資訊量很大。
第一,趙王嘉趙括長平突圍之功,晉封馬服君,食邑三千戶。
馬服君,這是趙括的父親趙奢生前的封號。趙奢死後封號收回,現在趙王把這個封號給了趙括。
第二,趙王命趙括率軍北還邯鄲,入朝覲見。
第三,趙王命上黨郡守馮亭即日接管壺關防務,趙括所部二十餘萬大軍就地整編,由趙王另行安排。
趙尋看完之後,把帛書疊好放在了案上。
他沉默了一陣。
\"上將軍?\"李同小心地喚了一聲。
趙尋回過神來:\"大王的意思我明白了。\"
\"那上將軍何時啟程?\"
\"三天後。\"
李同的表情微微變了,他大概覺得趙尋應該立刻啟程才對,畢竟王命在此。
但趙尋有事要辦。
三天。
第一天,趙尋把馮毋擇和許歷叫到了一起,開了最後一次軍議。
軍議的內容隻有一個,移交。
趙尋要把壺關的防務、兵力、糧草清清楚楚地交給馮亭。不是隨手一扔,而是每一條都理順了,白紙黑字寫下來。
馮毋擇負責兵力清單,哪些部隊能打,哪些需要休整,基層軍官的名單和狀態。
許歷負責防務部署,壺關的城防體係、哨位安排、秦軍可能的進攻路線和應對方案。
趙尋自己負責糧草和後勤的賬目,包括那些征糧的欠條。
三個人在廂房裡忙了一整天,寫了滿滿一案的竹簡。
馮毋擇寫到最後抬起頭看了一眼趙尋:\"上將軍,您這是......怕走了之後沒人管?\"
趙尋沒回答,繼續寫。
馮毋擇和許歷對視了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裡的東西。
他們跟趙括打了這些天的仗,從長平到隘口到壺關,一路過來,早就發現這個人和之前的趙括判若兩人。
之前的趙括,驕傲、急躁、隻會紙上談兵。
現在的趙括,冷靜、務實、每一步都想到了後麵。
甚至連移交工作都做得這麼細緻。
哪有武將幹這種事的?這是文吏乾的活。
但趙尋就是要乾。
因為他知道,自己一走,壺關還在,二十多萬人還在。如果交接出了問題,這些人的命就會出問題。
他不允許。
第二天,趙尋做了另一件事。
他去看了傷兵營。
壺關城裡的傷兵營設在北門內側的一排空房子裡,就是之前被趙尋下令拆了一部分的那些。沒拆完的剩下幾間,成了傷兵的臨時安置點。
裡麵躺了幾千人。
有在隘口受傷的,有在河穀撤退中被踩傷的,有被秦軍追兵砍傷的。
趙尋從頭走到尾,看了每一個人。
大多數傷兵看到趙尋走過來都想起身行禮,被趙尋按住了。
\"躺著,別動。\"
有個斷了一條腿的老卒認出了趙尋,咧嘴笑了。
\"上將軍,末卒的腿......怕是接不回來了。\"
\"接不回來就接不回來。\"趙尋蹲在他麵前,\"回了邯鄲,我給你安排個活。\"
老卒愣了一下:\"啥活?\"
趙尋想了想:\"你以前幹什麼的?\"
\"種地的。\"
\"那就繼續種地。一條腿也能種。\"
老卒的眼圈紅了,但還是笑著:\"上將軍說的是。\"
趙尋站起來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他回頭看了那老卒一眼。
老卒正低頭看著自己的斷腿,嘴角還掛著剛才的笑。
趙尋把這張臉記在了心裡。
第三天。
趙尋在壺關城頭上站了很久。
這是他最後一次站在這座城的城頭上了。
北麵是上黨的群山,南麵是通往長平的官道。
官道上空蕩蕩的,秦軍已經走了好幾天了。
冬日的陽光照在城牆上,暖洋洋的,一點都不像是剛打完一場仗的樣子。
趙尋聽到了身後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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