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歷已經走了五個時辰了。
獵徑比斥候描述的更難走。
不是窄,窄他有心理準備。老軍官打了半輩子仗,翻山越嶺的事乾過不知多少回,什麼\"僅容一人通過\"的路他都走過。
難的是黑。
山脊上的獵徑完全沒有遮擋,按說月光能照到。但今夜偏偏雲厚,月亮藏得死死的,連星光都漏不下來幾顆。
五千人摸著黑在山脊上走單行,前麵的人拿手摸著路,後麵的人拽著前麪人的衣角。
像一條瞎了眼的蜈蚣。
許歷走在最前麵,一隻手撐著地,一隻手探路。
獵徑是山民踩出來的,也就兩腳寬,一側是山壁,另一側是黑咕隆咚的深淵,看不見底,扔一塊石子下去,好半天才聽到回聲。
這五個時辰裡已經有十幾個人掉下去了。
不是走岔了路,就是腳底打滑,走山路最怕穿濕鞋,而這些人裹著布條的腳在凍土和碎石上磨了大半夜,布條早就爛了,腳底全是血。血沾了凍土變成泥,泥一滑,人就沒了。
掉下去的人一聲都沒叫。
不是不想叫,是許歷在出發前就交代過,不管發生什麼,不許出聲。一聲都不許。
這是命令。
掉下去的人知道這是命令,所以咬著牙,無聲地墜入了黑暗。
許歷每一次聽到身後那細微的衣袂擦過岩壁的聲音,和緊隨其後的一小段沉默,就知道又少了一個人。
他攥著手裡的環首刀,指節發白。
第六個時辰的時候,獵徑終於開始往下走了。
許歷的腳下從碎石變成了鬆軟的腐葉,山壁兩側出現了灌木,這說明海拔在降,快下山了。
他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地麵。
濕的。
不是露水的濕,是水源附近的那種潮氣。
輜重營靠近水源,斥候說過。
許歷回頭,在黑暗中低低地發出了一聲短促的氣音。
身後的人會意,聲音一層一層往後傳遞,五千人的隊伍開始放慢腳步,從行軍狀態切換為戰鬥狀態。
許歷將環首刀含在嘴裡,雙手雙腳並用地往前摸。
灌木越來越密,他不得不用手撥開擋路的枝椏。每撥一下都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在夜的安靜裡顯得格外刺耳。
許歷皺了下眉,更加小心了。
又往前爬了大約一百步,灌木忽然斷了。
許歷伏在灌木叢的邊緣,往前看。
他看到了火光。
不是壁壘上那種密密麻麻的火光,而是零星的幾處篝火,散佈在一片開闊地上。
篝火旁邊是一圈木柵,木柵裡麵是帳篷,大約二十來頂,排列得很整齊。帳篷旁邊停著十幾輛輜重車,車上蓋著油布,看不清裝的什麼。
秦軍輜重營。
許歷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
他迅速觀察周圍,木柵高約五尺,不算高,但柵外挖了一道淺壕。哨塔有兩個,分別在東北角和西南角,塔上各有一個哨兵,正背靠著欄杆打盹。
篝火旁還有幾個值夜的秦兵,裹著袍子蹲在那裡,有一搭沒一搭地往火堆裡添柴。
許曆數了數能看到的人,哨塔兩人,篝火旁四人,加上帳篷裡不知道睡著多少。
按規模推算,這個輜重營大概有三百到五百人。
五千對五百。
但許歷沒有放鬆。
輜重營不可怕,可怕的是輜重營後麵的那座隘口。
隘口距此三裡,斥候說的。
三裡路,以秦軍的反應速度,從發現被襲到調兵來救,最快也就一刻鐘。
許歷隻有一刻鐘的時間打下這個輜重營,放火燒糧,然後掉頭去打隘口的背麵。
一刻鐘。
他深吸了一口氣,從嘴裡取下環首刀,無聲地握在手中。
然後許歷做了一個動作,他伸出左手,豎起三根手指。
三。
身後的人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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