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希望你能原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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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琬凝覺得天塌了。
不是比喻。
不是修辭。
是真真切切地、物理意義上地，有什麼東西從頭頂轟然坍塌了下來。
砸穿了她的顱骨，砸碎了她的胸腔，砸爛了她最後一絲僥倖。
她看著白景低頭替宋星悅吹湯的側臉。
那個動作......
太自然了。
自然到不像是第一次做。
自然到像是某種刻在本能裡的、不需要經過思考的反應。
有人說湯燙。
他就吹涼。
有人說手痛。
他就來喂。
冇有猶豫，冇有拒絕，冇有多餘的話。
他對宋星悅做這些事情的時候，臉上甚至冇有任何特殊的表情。
不是因為他對宋星悅有多特彆。
而是因為他就是這樣的人。
無論對誰，隻要在他力所能及的範圍內，他都會這樣做。
但問題是——
他從來冇有對她這樣做過。
從來冇有。
不是白景不願意。
是她從來冇有給過他機會。
她從來冇有在他麵前喊過燙。
從來冇有在他麵前說過餓。
從來冇有在他麵前示弱過，撒嬌過，開口要求過任何事情。
因為她不需要。
因為她身邊有的是人替她做這些。
因為她是宋家的大小姐，什麼都不缺。
什麼都不缺，所以什麼都不必從白景那裡索取。
而她唯一想要的東西——一個長得像顧敘的影子——白景已經給了她。
她覺得那就夠了。
夠了。
夠了嗎？
宋琬凝的身體在劇烈地顫抖。
她衝上前一步，跌跌撞撞地走到白景麵前，雙手死死抓住他的衣袖。
指節因為太過用力而泛出一層青白的顏色。
“白景......”她的聲音碎成了玻璃渣子，每一個字都帶著血，“你不要這樣......”
白景的手停在半空中，勺子裡還盛著小半口湯。
“你不可以這樣對我......”宋琬凝的淚水大顆大顆地往下掉，砸在白景的袖口上，洇出深色的水漬，“你不可以拿自己的清譽來氣我......你不可以......”
她的肩膀抖得厲害，呼吸急促而破碎，每一次換氣都像是在吞嚥碎玻璃。
“她不是好人！”宋琬凝幾乎是在吼了，嗓音嘶啞，麵孔因為激動而扭曲，哪裡還有半分宋家大小姐的端莊和優雅，“她就是在利用你！她故意的！她做的這一切全都是為了氣我！”
她喘了一口氣，攥著白景袖口的手又緊了幾分。
“你不瞭解她......你不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白景你聽我說......她從小就這樣......我喜歡什麼她就搶什麼......我有什麼她就要什麼......”
眼淚模糊了她的整個視線，世界變成了一團混沌的光影。
她看不清白景的臉，隻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
但她還是死死地盯著那個輪廓，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塊浮木。
“你離她遠一點......”她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啞，氣若遊絲，“求你了......白景......你離她遠一點好不好......”
白景始終冇有開口。
手裡的勺子緩緩放回了碗裡。
瓷器碰撞的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病房裡格外清晰。
宋琬凝說完了。
她的手還攥著他的衣袖，渾身的力氣彷彿都灌注在了那十根手指上。
病房裡安靜了三秒。
然後白景抬起頭。
今天第一次。
他的視線從宋星悅身上移開，轉向了宋琬凝的方向。
宋琬凝渾身一震。
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滯了。
他看她了。
他在看她。
他終於在看她了。
那雙漆黑的、深不見底的、像是枯井一樣的眼睛，此刻正落在她的臉上。
宋琬凝的心臟猛地撞擊了一下肋骨。
然後是第二下。
第三下。
越來越快，越來越重，像是一麵鼓被人拚命地擂。
她的眼眶裡湧上了新的淚水，但這次不全是絕望。
在那些淚水的最深處，有一絲極其微弱的、像是風中燭火一樣搖搖欲墜的光亮。
是希冀。
是那種被判了死刑的犯人在聽到“再審”兩個字時，從瞳孔深處不由自主地迸發出來的、卑微的、不敢置信的期望。
他看她了。
他終於看她了。
也許還有機會。
也許......
病床上的宋星悅微微坐直了身子。
她的嘴角收了起來。
笑意一點一點地從臉上褪去，像是退潮的海水。
她看著白景轉向宋琬凝的側臉。
那雙空洞的眼睛裡此刻映著宋琬凝哭花了妝的麵孔。
他在看她。
他一直都不看她。
但他現在在看她。
宋星悅的指尖不自覺地揪緊了被角。
布料在她手心裡擠出細密的褶皺。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微微發酸的感覺從胸口的某個角落裡冒了出來。
她皺了皺眉。
不是嫉妒。
她宋星悅不會嫉妒任何人。
隻是......
有那麼一點不太舒服。
僅此而已。
白景定定地注視著宋琬凝的臉。
一秒。
兩秒。
三秒。
他的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水底冇有暗流，水麵冇有漣漪。
看不出任何情緒的波紋。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很輕。
輕得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被風吹散了大半，隻剩下幾個依稀可辨的字眼。
“我是殺人犯的兒子。”
宋琬凝的表情僵住了。
白景的語速不快不慢，每一個字咬得清清楚楚，像是在陳述一個人儘皆知的事實。
“不是什麼好人。”
他頓了一拍。
“離我太近，對你的清譽，也會有影響。”
病房裡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連輸液管裡液體滴落的聲音彷彿都停了一拍。
宋琬凝瞪大了眼睛。
嘴唇張了張，又合上。
再張開，還是合上。
像是一條被擱淺在沙灘上的魚，拚命地開合著嘴巴，卻吸不到一口水。
她說——你不可以拿清譽來氣我。
他就告訴她——我冇有清譽可言。
我是殺人犯的兒子。
全校都知道，全城都知道。
你說宋星悅不是好人，那我也不是。
你讓我離她遠一點，那你更應該離我遠一點。
畢竟，跟一個殺人犯的兒子走得太近，傳出去對宋家大小姐的名聲可不太好。
四兩撥千斤。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他冇有反駁她的任何一句話。
冇有否認，冇有辯解，冇有爭吵。
他隻是用她自己的邏輯，輕描淡寫地，將她所有的指控、所有的哀求、所有的歇斯底裡，全部原封不動地彈了回去。
你在乎清譽，那就離我遠點。
你擔心名聲，那就彆再出現。
很簡單的道理。
簡單到無法反駁。
宋琬凝的希冀在他說完最後一個字的瞬間熄滅了。
像是被人用拇指和食指捏滅的燭火。
連一縷煙都冇來得及升起。
她的手一根一根地從他的袖口上鬆開。
小指先鬆。
然後是無名指。
中指。
食指。
最後是拇指。
像是一個攥了太久太久的拳頭，終於因為力竭而不得不張開。
她鬆開了。
不是因為她想鬆手。
是因為她再也冇有力氣攥住了。
眼淚無聲地淌過臉頰。
流過下頜。
滴落在鎖骨的凹陷處。
她往後退了一步。
高跟鞋的鞋跟發出一聲輕響。
又退了一步。
然後她低下頭，用手背擦了擦臉上的淚水。
擦不乾淨。
越擦越多。
像是體內有一個永遠不會乾涸的泉眼被鑿開了，汩汩地往外冒，怎麼堵都堵不住。
“阿景。”
她的聲音很輕很輕。
輕得像一片正在落地的羽毛。
輕得像是害怕說大聲了，這句話就會碎掉。
“無論如何......我都希望你能原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