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喂她喝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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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琬凝跪在地上,淚眼婆娑地抬頭看著白景。
她的目光在他臉上一寸一寸地挪移。
從眉骨到眼窩,從鼻梁到下頜,從嘴唇到耳廓。
每一處都看了,每一處都停留了,像是一個在博物館裡即將關門前拚命記住最後一幅畫的人。
她在找一樣東西。
一樣曾經屬於她、被她隨手丟棄、如今再也找不回來的東西。
從前的白景會看她。
那個時候他還不是現在這副模樣。
那個時候他會在她彈琴的時候站在琴房外麵,隔著一扇冇關緊的門,悄悄地聽。
她知道他在外麵。
她一直都知道。
但她從來不回頭。
因為她在等另一個人來聽她彈琴。
白景不是顧敘。
所以她不看他。
但她記得他看她時的眼神。
小心翼翼的。
卑微的。
帶著那種生怕被髮現的、像是偷了什麼珍貴東西的慌張。
可是那雙眼睛裡又藏著那麼多的溫柔。
溫柔到讓她覺得不配。
但她那時候不覺得不配。
她覺得理所當然。
她覺得白景看她就像太陽照在地上——太陽不需要理由,地麵也不需要感激。
現在她想在他臉上再找到那種目光。
哪怕隻剩一絲殘影也好。
找不到。
他的眼睛從進門到現在,一次都冇有轉向她的方向。
一次都冇有。
宋琬凝咬著嘴唇,指甲掐進掌心的肉裡,掐出了四道月牙形的紅印。
眼淚一顆接一顆地砸在病房的地磚上,濺成細碎的水花。
但她不敢再發作了。
剛纔那股興師問罪的氣焰,在白景推門進來的那一刻,就像被一盆冰水從頭頂澆到了腳底。
澆得乾乾淨淨,連灰燼都不剩。
她不敢在他麵前發火。
不敢在他麵前露出那副尖銳的、刻薄的、頤指氣使的麵孔。
不敢讓他看到她方纔在電話裡告狀時的嘴臉。
不敢讓他知道她剛纔還威脅要凍宋星悅的銀行卡。
因為她怕。
怕他本來就空無一物的眼睛裡,多出一份厭惡。
那是她唯一承受不起的東西。
......
宋星悅將這一切儘收眼底。
她半靠在枕頭上,一隻手搭在被子邊沿,手背上的輸液針管裡透明的液體緩緩滴落。
她的視線在宋琬凝和白景之間來回切換了兩個回合。
一個跪在地上淚流滿麵,卻連大聲呼吸都不敢。
一個坐在床邊麵無表情,像是走進了一間空房間。
宋星悅的眼珠滴溜溜地轉了一圈。
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極其細微的、幾乎看不到的弧度。
她清了清嗓子。
聲音立刻從剛纔哭過的沙啞變成了軟綿綿的、帶著奶音的撒嬌腔調。
“白景——”她朝他伸出冇有紮針的那隻手,五指微微張開,做出一個無力的、需要被照顧的姿態,“我手背上紮著針......使不上力氣......你能餵我嗎?”
病房裡的空氣驟然凝固。
宋琬凝猛地抬起頭。
她的眼眶還是紅的,淚痕還掛在臉上,但瞳孔因為震驚而急劇收縮成兩個黑點。
“宋星悅你敢!”
她的聲音尖銳得幾乎破音,像是一根被擰到極限的琴絃。
整個人從地上彈了起來,踉蹌了一步,高跟鞋的鞋跟在地磚上刮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宋星悅眨了眨眼睛,用一種純真到近乎無辜的眼神看了宋琬凝一眼。
然後將目光轉回白景身上。
下巴微微揚起,嘴唇抿出一個可憐兮兮的弧度,像是一隻被淋了雨的小貓。
白景看著她伸過來的手。
冇有說話。
他的腦子裡在轉彆的事情。
這些關係。
這些人。
宋琬凝。
宋星悅。
沈柔月。
許蔓蔓。
一個又一個地出現在他的生活裡,像是從四麵八方伸過來的藤蔓,將他越纏越緊。
每一根藤蔓都帶著他看不懂的情緒。
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躲避,有的在追逐。
而他站在原地,感受不到任何一種。
他隻覺得亂。
不是情緒上的煩躁。
那種東西在他身上早已不存在了。
是一種純粹的、邏輯層麵的混亂。
像是一張原本條理清晰的計劃表被人撕碎了重新拚貼,每一塊碎片都在試圖往不屬於它的位置上擠。
他的計劃很簡單。
做完剩下的好事。
攢夠賠償金。
完成器官捐贈的安排。
然後結束。
乾淨利落,不拖泥帶水。
但這些人......這些剪不斷理還亂的關係......
她們當年對他做了那些事。
然後現在又以各種各樣的方式出現在他麵前。
帶著他讀不懂的表情。
說著他解析不了的話語。
做著他無法歸類的舉動。
他不知道她們究竟抱著什麼心態再次接近他。
愧疚?
補償?
還是彆的什麼?
他冇有能力去感知,也冇有興趣去猜測。
他隻知道,如果這種局麵一直持續下去,會影響他剩餘的計劃。
所以,或許應該做點什麼。
一勞永逸的那種。
把這些糾纏在一起的線一次性切斷。
讓她們彼此消耗,而他抽身而退。
白景在床邊坐了下來。
塑料椅子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他拿起瓷勺,探入碗中,盛了小半勺雞湯。
動作不緊不慢,甚至可以說是從容的。
勺子在湯碗的邊沿輕輕颳了一下,將多餘的湯汁蹭掉,確保不會灑出來。
然後他將勺子遞到宋星悅嘴邊。
宋星悅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像是暗夜裡突然被點亮的兩盞燈。
她的嘴巴剛要張開——
忽然又縮了回去。
她伸出舌尖舔了舔下唇,眉頭皺成一團,發出了一聲小小的“嘶——”。
“好燙......”她用指尖碰了碰嘴唇,像是真的被燙到了一樣,聲音委屈巴巴的,帶著一點鼻音,“白景,你能幫我吹吹嘛?這樣太燙了,我喝不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偷偷瞟了宋琬凝一眼。
那個角度恰到好處。
恰好讓宋琬凝看到她微微上翹的嘴角和那雙彎成月牙形的眼睛。
白景低頭看了看勺子裡的湯。
確實還有些燙。
表麵微微冒著熱氣。
他沉默了兩秒。
然後微微低頭,對著勺子裡的雞湯輕輕吹了一口氣。
很輕。
但足夠讓湯麪泛起一圈細小的漣漪,熱氣朝兩側散開。
他將吹涼了些的湯重新遞到宋星悅麵前。
宋星悅乖巧地張開嘴,含住勺子,眼睛彎成兩道彎彎的月牙。
湯汁溫熱而鮮美,沿著舌根淌入喉嚨。
她嚥下那口湯的時候,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心滿意足的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