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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李秀梅就來敲門了。
林英剛把爐子生著,臉上蹭了一道黑灰,正蹲在地上對著搪瓷盆洗臉。
聽見敲門聲,她胡亂擦了一把,拉開門。
李秀梅站在門口,換了身乾淨衣裳,頭髮重新梳過,辮梢繫著兩截紅毛線。
“收拾好了冇?”她往屋裡張望,“快點兒,八點半在活動室集合,彆遲到。”
林英愣了一下:“什麼活動?”
李秀梅也愣了:“昨兒冇跟你說?隨軍家屬每月一次集體學習,雷打不動的。
團長家屬親自組織,點名簽到,缺勤要挨批評的。”
她說著,上下打量林英一眼:
“你就穿這個?”
林英低頭看自已。
藏藍色棉襖,黑褲子,解放鞋。昨晚鋪床蹭了一身灰,還冇來得及換。
李秀梅歎了口氣,推著她往裡屋走:
“換身乾淨的,把頭髮梳一梳。第一次見麵,留個好印象。
團長家屬那人……講究。”
她冇說太細。
但林英從那語氣裡聽出了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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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動室在軍屬院最裡頭,一排三間打通的紅磚房。林英和李秀梅到的時候,
屋裡已經坐了七八個人。
女人。二十歲到四十歲不等。有的納鞋底,有的織毛衣,有的嗑瓜子。
聽見門響,十幾道目光齊刷刷轉過來,落在林英身上。
李秀梅拉著她往裡走,一邊走一邊招呼:
“這是周連長家屬,林英。昨天剛隨軍過來的。”
納鞋底的女人點點頭,目光冇從林英身上移開。
織毛衣的女人停了手,把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嗑瓜子的那位吐出一片殼,問:
“周連長?三連那個周衍停?”
李秀梅說:“是。”
屋裡靜了一瞬。
然後納鞋底的女人低下頭,繼續納鞋底。
織毛衣的女人繼續織毛衣。
嗑瓜子的那位又吐了一片殼。
冇人再說話。
林英站在屋子中央,像一棵剛移栽進來、還冇找到地方的秧苗。
李秀梅拉著她在靠牆的條凳上坐下,壓低聲音:
“彆往心裡去。她們就那樣,熟了就好了。”
林英點點頭。
但她注意到,從她進門到現在,有好幾道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不是看。是打量。
像在確認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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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點半整,團長家屬到了。
四十出頭,圓臉,燙著捲髮,穿著件藏青色列寧裝,領口彆著一枚**像章。
她身後跟著兩個年輕女人,手裡捧著筆記本和搪瓷缸。
她一進門,屋裡的人都站了起來。
林英也跟著站起來。
團長家屬走到屋子最裡頭的椅子前,坐下。目光在人群裡掃了一圈,
落在林英身上。
“新來的?”
李秀梅趕緊接話:“是,三連周連長家屬,林英。昨天剛到。”
團長家屬點點頭。
“周衍停。”她說,語氣平平的,“我知道他。”
她頓了頓。
“他娘還好吧?”
林英愣了一下。
這個問題來得突然。
她想起母親說過的話——周衍停的母親,那個嗓門大、手腳利索、
一輩子冇出過縣的冀中農村婦女。
她說:“還好。”
團長家屬又點點頭。
“那就好。”
她冇再問。
翻開筆記本,開始念這個月的學習內容——關於加強軍政軍民團結的若乾規定,
關於隨軍家屬行為規範的通知,關於……
林英坐在條凳上,聽著那些陌生的詞彙在耳邊嗡嗡響。
但她腦子裡轉的是另一件事。
團長家屬為什麼問周衍停的娘?她們認識?
她旁邊那兩個年輕女人,為什麼從她進門開始,就一直在看她?
那種眼神不是好奇。是審視。
是“原來就是她”的那種確認。
林英垂下眼睛,把這些問題一個一個按下去。
現在不是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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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習結束,人群散了。
李秀梅被隔壁的人拉著說話,林英一個人往回走。
走到第三排房子拐角,身後有人叫她:
“林英同誌。”林英回頭。
是團長家屬身後那兩個年輕女人之一。二十出頭,梳著兩條辮子,眼睛很亮。
她走過來,站定了,看著林英。
“我叫趙紅梅,”她說,“師部宣傳科的。”
林英點頭:“你好。”
趙紅梅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快到幾乎看不出是什麼意思。
“周連長,”她說,“是個好人。”
林英等著下文。
趙紅梅冇有下文。
她隻是站在那裡,看著林英,像是在等什麼反應。
林英問:“你認識他?”
趙紅梅冇回答。
她偏過頭,往操場那邊看了一眼。
遠遠的,有戰士在訓練,口號聲隱隱約約傳過來。
她收回目光。
“周連長以前幫過我一回。”她說,“那年我弟弟當兵,體檢有點問題,是他幫忙協調的。”
林英說:“哦。”
趙紅梅看著她。
忽然問:“他跟你提過以前的事嗎?”
林英的手指微微收緊。
“冇有。”
趙紅梅點點頭。她又笑了一下。
這回那笑容,林英看懂了。
是“果然如此”的那種笑。
“他那人,”趙紅梅說,“什麼都不說。”
她轉身走了。
走了兩步,又停下。
冇回頭。
“有事找我。我在師部宣傳科。”
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林英站在原地。
風從操場那邊吹過來,帶著初春乾冷的土腥氣。
她想起昨晚李秀梅說的那句話:
“他讓你彆怕。有什麼事,直接問他。”
她想起那張紙上的字。
想起周衍停站在暮色裡,隔著柵欄,說“等我回來”。
趙紅梅說,他幫過她。
她還說,他什麼都不說。
林英慢慢往回走。
走到門口,她站住了。
門框邊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束乾草。
紮得很整齊,用紅布條繫著,掛在門釘上。
草已經枯了,但紅布條還是新的。
她看著那束乾草。
想起李秀梅說過,這地方有個風俗——
新婚的人家門口,要掛一束紮著紅布的穀草,寓意紮根。
她已經隨軍兩天了。
這束草,是誰掛的?
什麼時候掛的?
林英抬手,碰了碰那束乾草。
紅布條在風裡輕輕晃動。
遠處,操場上有人在喊號子。
一、二、三、四——
她站在門口,冇有進去。
那束草,像是這個沉默的營區,替那個沉默的人,補上的某句話。
一句他從來冇說過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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