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軟是被一陣細碎而連綿的炮仗聲喚醒的。
南方的年節氣息，總是夾雜著揮之不去的濕潤水汽，絲絲縷縷從窗縫滲入臥室。她摸過枕邊的手機，螢幕亮起，第一條跳入眼簾的，是江逾白淩晨三點更新的朋友圈——一張北京南站空曠候車廳的照片，昏黃的燈光映著零星趕早班車的旅人。配文隻有四個字，卻重若千鈞：“歸心似箭。”
林軟抱著尚存體溫的羽絨被，忍不住笑出了聲，指尖在螢幕上跳躍：“江同學，請注意措辭，這叫‘歸心似箭’？我看是‘饞蟲作祟’吧？等你回來，早茶伺候，蝦餃燒賣鳳爪流沙包，管夠。”
訊息剛顯示送達，視訊通話的請求便迫不及待地彈了出來。接通瞬間，江逾白的臉填滿螢幕。他穿著那件熟悉的黑色長款羽絨服，帽簷和肩頭還沾著未及撣去的、細碎的雪粒，一手攥著杯便利店的熱豆漿，嗬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清晰可見。可他的眼睛亮得出奇，彷彿盛滿了北京冬夜未能熄滅的所有星光：“剛取完票，還有……”他抬腕看了眼表，笑意更深，“還有五個小時零十八分鍾。”
“我現在就去徐記給你買雙皮奶，要冰鎮的！”林軟一骨碌從床上彈起來，赤腳踩在微涼的木地板上，“對了，我媽唸叨一早上了，說要給你做她的拿手檸檬鴨，特意起早去市場買了最新鮮的檸檬葉和酸筍。”
江逾白的喉結明顯滾動了一下，聲音裏帶著熬夜後的微啞和藏不住的笑意：“阿姨太破費了，我其實隨便吃點……”
“不行！”林軟舉著手機衝向衣櫃，聲音雀躍，“你第一次正式來我家，必須規格到位。”她拉開櫃門，拎出一件鵝黃色的短款羽絨服，對著鏡頭比了比，“這件怎麽樣？等下穿它去車站接你。”
螢幕那端，江逾白安靜地看著她，目光從她因興奮而微紅的臉頰，滑到那抹明亮的鵝黃上，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認真：“好看。”頓了頓，又補充道，“你穿什麽都好看。”
林軟的耳朵“唰”地紅了，一把將手機螢幕扣在旁邊毛絨熊玩偶的臉上：“跟誰學的這些……不跟你說了，我去洗漱！到站前記得發訊息！”
掛了電話，林軟對著衛生間的鏡子仔細梳理長發。媽媽不知何時倚在了門框邊，臉上帶著瞭然又促狹的笑：“瞧瞧，這心急火燎的樣兒，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家姑娘今天要去見初戀呢。”
“本來就是初戀！”林軟從鏡子裏瞪了媽媽一眼，手上拍護膚品的動作卻沒停，“媽，等會兒做檸檬鴨，酸筍多放一點，江逾白說他喜歡吃酸口的。”
“知道啦，我的小祖宗。”媽媽笑著搖頭，轉身往廚房走，又像想起什麽似的回頭，“對了，剛你陳阿姨來電話，說她兒子也是今天的高鐵回來，反正都去車站，咱們兩家人一起走，路上還有個照應。”
林軟含糊地“嗯”了一聲，沒太放在心上。直到下午，站在高鐵站熙攘的出口，看見陳阿姨身邊那個穿著簡約白色衛衣、清爽短發的男生笑著朝她揮手時，她才微微一怔。
是沈澤宇。她的高中同桌，也是高三那年，默默在她課桌裏塞了整整一學期早餐牛奶的人。他比高中時更高了些，笑起來兩顆虎牙依舊明顯，聲音隔著人群傳來：“林軟！好久不見！”
林軟下意識回了個禮貌的笑容，剛要開口寒暄，就聽見身後傳來一道低沉而熟悉的聲音，穿透周遭的嘈雜，清晰地落在她耳畔：
“林軟。”
她猛地回頭。
江逾白就站在幾步之外，拖著個不大的銀色行李箱，風塵仆仆。黑色羽絨服上還有未幹的雪水痕跡，額發被風吹得有些亂。他的目光先是牢牢鎖在她臉上，隨即，才平靜地轉向她身旁的沈澤宇，眼神深邃，看不出太多情緒。
林軟幾乎是本能地朝他跑去，撲進他懷裏，雙手環住他的腰，把臉深深埋進他帶著北方寒氣的頸窩。清冽的雪鬆味混著淡淡的洗衣液香氣，瞬間將她包裹。
“我好想你。”她悶聲說，手臂收得更緊。
江逾白沒有說話，隻是用空著的那隻手將她緊緊圈住，下巴輕輕抵著她的發頂。他的擁抱紮實而溫熱，驅散了南方冬日的濕寒，也無聲地訴說著同樣的思念。
沈澤宇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腳步停在原地。陳阿姨見狀，連忙笑著打圓場：“這位就是小江吧？總聽軟軟提起你，果然一表人才。走走，一起回家，阿姨煮了紅豆沙糖水，暖暖身子。”
江逾白這才鬆開林軟，轉向陳阿姨，禮貌地微微頷首：“謝謝阿姨好意，不過今天就不打擾了，我先跟林軟回家，改天再登門拜訪。”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轉圜的篤定。
林軟順勢拉過他的行李箱，轉身往停車場走。忍不住回頭瞥了一眼，沈澤宇仍站在原地望著他們，眼神複雜。她心裏莫名“咯噔”一下，一絲微妙的不安掠過。
“剛才那位，是你高中同學？”江逾白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平靜無波。
“嗯，沈澤宇，以前同桌。”林軟盡量讓語氣顯得輕鬆，“好久沒聯係了，沒想到今天碰上。”
江逾白沒再追問，隻是極其自然地將她有些冰涼的手捉住，塞進自己羽絨服寬大溫暖的口袋裏，用自己的掌心牢牢捂住：“手這麽涼，早上出門沒戴手套？”
“忘了嘛。”林軟任由他握著，手指在他掌心動了動，“你呢？北京那麽冷，耳朵有沒有凍傷？”
“本來有點冷，”江逾白側頭看她，眼底漾開淺淺的笑意，“現在不冷了。”
回到家，檸檬鴨獨特的酸香已經彌漫了整個客廳。飯桌上，江逾白嚐了一口，眼睛立刻亮了起來，真誠地讚歎：“阿姨，這味道絕了，比我媽做的還好吃。”
“喜歡就多吃點！”媽媽笑得見牙不見眼，不住地給他夾菜，“以後常來，阿姨給你換著花樣做。”
林軟在桌子底下輕輕踢了踢他的小腿，壓低聲音：“喂，差不多得了啊，別把我媽忽悠得找不著北。”
江逾白在桌下精準地握住她的腳踝，拇指在她踝骨上輕輕摩挲了一下，臉上卻一本正經：“那我把你忽悠走就行。”
飯後，林軟拉著江逾白到陽台。那株老三角梅開得正好，粉紫花瓣落了滿地。她蹲下身撿拾，江逾白卻從行李箱內層，取出一個深藍色絲絨小方盒。
“給你的。”他遞過來。
林軟心跳漏了一拍，開啟盒子。裏麵靜靜躺著一枚青田石印章，石質溫潤，頂端雕著簡單的如意紋。印麵刻著一個筋骨清雋的“軟”字，下方還有一行幾乎需凝神細看的小楷：“吾心所安”。
她的眼眶瞬間發熱，抬頭望向他：“你什麽時候……”
“在北京的晚上，畫圖畫累了的時候。”他蹲下身，與她平視，將印章輕輕放入她掌心，“一刀一刀刻的。本來想等個更正式的機會，但……等不及了。”
林軟將印章緊緊攥在胸口，鼻尖發酸，聲音帶了哽咽：“江逾白……你犯規。”
“規則是你定的，”他笑了，伸手將她拉起來，順勢抱離地麵轉了個圈，“我隻遵守關於你的那部分。以後你畫的每一幅畫，都可以蓋上它。”
下午，他們騎著小電驢去了海邊。南方的冬日海邊，風大卻不凜冽，帶著海鹽特有的鹹腥與潮濕。林軟坐在後座，緊緊抱著江逾白的腰，側臉貼在他寬闊的背上，能聽見他平穩的心跳。
“江逾白，”她忽然輕聲說，“等我們以後老了，在海邊買個房子吧？小小的就行，每天推開窗就能看見海。”
“好。”他的聲音被海風吹得有些散，卻無比清晰，“不用等老了。畢業，穩定了，就買。”
這時，林軟的手機在口袋裏震動。她掏出來一看，是沈澤宇發來的微信：“晚上幾個老同學小聚，在‘舊時光’清吧，你來嗎？帶上你男朋友也行。”
她猶豫了一下，抬頭對江逾白說：“沈澤宇說晚上有高中同學聚會，問我們去不去。”
“你想去嗎？”江逾白放緩車速，微微側頭。
“有點想去……好久沒見一些人了。”林軟實話實說，又補充，“但你剛回來，要是累的話……”
“不累。”他打斷她，空出一隻手揉了揉她的頭發，“你想去，我就陪你去。”
聚會的氣氛起初還算熱絡。沈澤宇坐在林軟斜對麵，很是周到，頻頻給她添飲料，提起許多高中舊事：“林軟，還記得嗎？高二那次我打球扭傷腳，你幫我抄了整整兩個禮拜的筆記。”
“記得啊，”林軟笑了笑，“報酬是某位同學連續請我喝了一個月的珍珠奶茶，胖了三斤。”
江逾白放在桌下的手，指尖輕輕敲了敲膝蓋。林軟幾乎立刻察覺，在桌布遮掩下，悄悄握住了他的手。
沈澤宇的目光在那交握的手上一掠而過，笑容不變，端起酒杯轉向江逾白：“江同學，初次見麵，我敬你一杯。”
江逾白沒有碰酒杯，隻淡淡道：“抱歉，我不喝酒。”
氣氛有瞬間的凝滯。林軟趕忙端起自己的杯子：“他酒精過敏，我替他……”
話沒說完，江逾白已按住她的手腕：“女孩子晚上少喝酒。”他拿起林軟麵前那罐未開的椰汁，拉開拉環，朝沈澤宇的方向舉了舉：“以椰代酒，心意一樣。歡迎你來參加同學會。”
沈澤宇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扯開嘴角笑了，隻是笑意未達眼底：“江同學，護得挺緊啊。”
聚會散場後，兩人沿著海邊棧道慢慢往回走。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規律而舒緩。林軟踢著路麵上的一顆小石子，小聲問：“剛才……是不是有點尷尬？”
“不尷尬。”江逾白將她的手整個包進掌心，指尖溫暖，“我隻是不想讓你喝酒，尤其是不熟的人勸的酒。”
林軟停下腳步，抬頭看他。路燈暖黃的光線將他側臉的輪廓勾勒得格外清晰，長長的影子投在木棧道上。她心中一動，踮起腳尖，飛快地在他下頜吻了一下。
“江逾白，”她眼睛亮晶晶的，“你怎麽這麽好。”
他低下頭，精準地捕獲了她的唇。這個吻溫柔而綿長，帶著海風的微鹹和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氣息。林軟閉上眼睛，耳邊是潮汐的律動和遠處燈塔若有似無的光暈，彷彿整個世界隻剩彼此相貼的溫度和心跳。
然而，溫馨的泡沫在回到家不久後被戳破。江逾白的手機響起，是導師的來電。他走到陽台接聽，玻璃門並未關嚴，斷斷續續的詞句飄進客廳：“……交換專案……需要提前介入……最好下週能到北京……”
林軟趴在沙發上，聽著那些字眼，心一點點往下沉。
江逾白掛了電話走回來，坐在她身邊，沉默了片刻。林軟已經坐起身，看著他，眼眶不受控製地泛起紅暈：“你要……提前走？”
“嗯。”他伸手，拇指輕輕撫過她的眼角，“導師說專案前期準備時間比預計的緊，需要我下週就到北京報到。”
林軟的嘴唇微微顫抖，她猛地撲進他懷裏，把臉埋在他胸前，聲音帶了哭腔：“可是……我們才剛見麵……”
“我知道。”他緊緊抱住她，聲音低沉而堅定，像在說服她，也像在說服自己，“我會盡快處理好那邊的事情，一有空就回來看你。等專案走上正軌，我就申請調整，或者……我們想辦法結束異地。”
林軟知道，交換專案對他學術生涯的重要性。她不能，也不應該成為他的絆腳石。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抬起頭，努力擠出一個笑容：“沒關係，你好好忙你的。我……我可以去北京看你呀，還沒好好逛過北大呢。”
“好。”江逾白吻了吻她的額頭，承諾道，“等我安頓好，就給你訂機票。”
深夜，林軟蜷在江逾白身邊，聽著他均勻的呼吸和沉穩的心跳，卻毫無睡意。她悄悄拿過手機，螢幕幽光照亮她的臉。鬼使神差地，她點開了沈澤宇的朋友圈。
最新一條，發布於一小時前，是聚會時的一張抓拍，鏡頭中心是林軟低頭喝飲料的側影。配文是：“有些風景，看過即好；有些遺憾，或許本就該是遺憾。”
林軟的手指停在螢幕上方，心裏那絲白天出現過的不安，再次悄然彌漫。她轉頭，借著窗外微弱的路燈光，凝視江逾白熟睡的側臉。他睫毛濃密，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眉頭微微蹙著，不知夢到了什麽。
她傾身，極輕地在他唇角印下一個吻，在心中無聲呢喃：“一定要快點回來。”
窗外，零星的炮仗聲不知何時又響了起來，遠處夜空炸開一簇小小的煙花，轉瞬即逝，像一顆驟然亮起又黯然的星。
林軟告訴自己，這次分別隻是短暫的前奏，他們的未來，還有漫長的篇章等待書寫。
可她不曾察覺，螢幕另一端，沈澤宇反複看著那條朋友圈下的一個點讚——來自林軟——手指在對話方塊上徘徊良久，最終，還是按下傳送鍵：
“林軟，明天有空嗎？有些話，想了很久，覺得還是應該當麵告訴你。”
而陷入沉睡的江逾白，在夢境中走進了一片白雪覆蓋的陌生校園，樓宇恢弘，人影匆匆，他四處張望，卻怎麽也找不到那抹鵝黃色的、熟悉的身影。一陣強烈的失落感攫住了他，讓他在睡夢中，也蹙緊了眉頭。
這個寒假，久別重逢的甜蜜尚未完全沉澱，離別的陰影已悄然迫近。那些未曾言明的心事與即將遠行的抉擇，如同海麵下潛藏的暗流，正在蓄積力量，等待著在新學期伊始，攪動更大的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