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軟到家的第一天，生物鍾還頑固地停留在大學校園的節奏裏。清晨六點半，她準時睜開眼，窗外是南方小城特有的濕潤晨霧，像一層柔軟的紗，與北京冬日那種刮臉的幹冷截然不同。
她摸過枕邊的手機，螢幕亮起，顯示著江逾白發來的訊息，時間戳是淩晨一點：“剛跟導師改完調研報告，累癱。你那邊天亮了嗎？”
林軟蜷在帶著陽光氣味的被子裏笑了，指尖飛快敲擊：“早亮啦！我媽剛把早餐端上桌，蝦餃配皮蛋瘦肉粥，要不要我拍給你看？”
訊息發出去不到十秒，視訊通話的請求就彈了出來。林軟下意識地理了理睡得有些蓬亂的長發，才按下接聽。螢幕裏的江逾白穿著黑色衛衣，眼下帶著淡淡的青影，頭發淩亂地支棱著，背景是酒店房間的書桌——攤開的圖紙、馬克筆和膝上型電腦擠滿了桌麵。
“真有蝦餃？”他的聲音帶著熬夜後的沙啞，眼睛卻亮得像晨星，“我這兒隻有便利店買的豆漿包子，餡兒少得可憐。”
林軟舉著手機走到餐桌前，特意將攝像頭對準那籠熱氣騰騰的蝦餃，輕輕晃了晃：“皮薄得透光，餡兒是整顆的鮮蝦，一口咬下去全是汁。”
江逾白的喉結明顯動了一下，無奈地笑：“故意饞我是吧？等我回去，你得請我吃一整籠，不，兩籠。”
“那你得快點回來。”林軟夾起一個蝦餃，在鏡頭前故意咬得滿足，“對了，昨天你說去看故宮雪景，拍照片了嗎？”
“拍了，等下發你。”他端起紙杯裝的豆漿喝了一大口，“紅牆配白雪確實好看，就是遊客多得嚇人，擠了半天才搶到個好角度。”
兩個人就這麽隔著一千多公裏的距離，對著小小的螢幕，一個慢悠悠吃著家裏的蝦餃，一個匆忙啃著便利店的包子，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林軟說院子裏那株老三角梅還在零星地開，粉紫的花瓣被夜風吹落，鋪了一陽台；江逾白說衚衕口那家老字號的冰糖葫蘆攤排起了長隊，他特意給她帶了一串最紅最亮的，此刻正穩妥地躺在他的行李箱裏。
掛了電話，林軟才發覺媽媽正倚在廚房門口，眉眼含笑：“跟小江聊這麽久？那孩子說話有條有理的，看著就比你穩重。”
林軟的臉頰倏地發燙，慌忙把手機藏進睡衣兜裏：“媽！你偷聽！”
“我用得著偷聽嗎？”媽媽把一碗溫熱的粥推到她麵前，打趣道，“你笑得呀，整條街的鳥都快被你引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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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林軟跟著媽媽去逛家附近的菜市場。南方的菜市場永遠生機勃勃，紅的辣椒、綠的青菜、黃的芒果，在潮濕的空氣裏散發著泥土和果葉混合的清新氣息，在竹編的籃子裏堆得冒了尖。她剛拿起一串飽滿如寶石的車厘子，手機就在掌心震了一下。
是江逾白發來的照片：故宮角樓的紅牆在皚皚白雪的映襯下，顯出一種沉澱了歲月的、莊重的明豔。他站在鏡頭前，深藍色羽絨服的帽簷上落著細碎的雪粒，手裏舉著一串紅彤彤、亮晶晶的冰糖葫蘆，對著鏡頭笑得有點傻氣。
配文是：“給小饞貓留的。”
林軟的嘴角不自覺地上揚，回了個“饞哭了”的貓咪表情包。剛要把手機揣回兜裏，目光就被旁邊攤位上一盆盆鮮紅的草莓絆住了。她想起江逾白有一次隨口說過，北方的草莓大多是溫室裏培育的，個頭雖大，總少了點南方露天草莓那種帶著陽光的清甜。
她蹲下身，仔細挑了一斤顏色最正、香氣最濃的草莓，讓老闆用帶隔層的泡沫箱仔細裝好，又塞進兩個冰袋：“老闆，幫我寄到北京，要最快的那種快遞！”
媽媽在一旁看著，眼裏全是瞭然的笑意：“這剛到家，就迫不及待要‘投喂’男朋友了？”
“他給我帶了冰糖葫蘆，我給他寄點草莓，這叫禮尚往來。”林軟試圖說得理直氣壯，耳根卻不爭氣地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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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林軟窩在客廳柔軟的舊沙發裏追劇，手機突然彈出來江逾白的視訊請求。她接起來，螢幕裏的他裹得嚴嚴實實，站在一片晶瑩剔透的光芒之中，身後是燈火通明、如夢似幻的冰雕世界。
“看，延慶的冰燈展。”他把鏡頭緩緩轉向身後，冰雕的城堡、靈動的小鹿、巍峨的宮殿，在七彩燈光的穿透下流光溢彩，彷彿童話照進現實，“現場看比照片震撼多了。”
林軟的眼睛一下子睜得圓圓的，幾乎要貼到螢幕上：“哇！真的像冰雪奇緣！你……你幫我摸摸那個冰牆，是不是特別涼？”
江逾白低低地笑了，順從地伸出手，掌心實實在在地按在冰雕城堡光滑的牆麵上：“涼得刺骨，不過……”他頓了頓，聲音透過電流傳來，多了幾分繾綣，“倒是讓我想起你冬天總也捂不熱的手。”
“江逾白！”林軟在螢幕這頭嗔怪地瞪他，嘴角卻高高揚起。
正說著，江逾白的導師在遠處喊他：“逾白！過來拍集體合影了！”
“我得先過去一下，等下再打給你。”他匆匆對著鏡頭揮了揮手，手機被揣進兜裏，螢幕瞬間黑了下去。
林軟看著返回的通話界麵，心裏某個角落忽然空了一小塊。她剛要退出，微信新訊息的提示音響起，是江逾白發來的：
“對了，有件事。導師說這次調研我表現不錯，結束後可能會推薦我去北大一個半年的交換專案。”
林軟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方，頓住了。她知道這是江逾白努力了很久的目標，是他學術道路上一次難得的機會。可是，北大在北京，而她的學校，她的家，都在南方。那一千多公裏的距離，此刻像一道突然顯形的溝壑，讓她心裏沒來由地一慌。
她深吸一口氣，打字回複：“那太好了！恭喜你呀！（撒花）”
螢幕那頭沉默了片刻，對話方塊頂部的“正在輸入…”閃現又消失。過了好一會兒，新訊息跳出來：“你好像……不太開心？”
林軟咬著下唇，把已經打好的“我隻是捨不得你”一個字一個字刪掉，換成更輕快的語氣：“沒有呀，我真心為你高興。這是你一直想要的機會，多好。”
又過了一會兒，他的回複才過來：“我還沒答應，還在考慮。”
林軟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為什麽還要考慮？”
這次他回得很快，隻有一句話：
“因為北京沒有林軟。”
簡單的八個字，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蕩開層層漣漪。林軟的眼眶毫無預兆地熱了，她把臉埋進沙發鬆軟的靠墊裏，溫熱的液體悄悄浸濕了布料。原來不是她一個人在忐忑，在距離和未來之間，他同樣有著不捨和猶豫。
她抹了抹眼角，正要打字說些什麽，手機又“叮”了一聲，是一條快遞物流提醒：
「您的快遞已送達北京朝陽區XX酒店前台，請及時領取。」
是她下午寄出的草莓。
林軟忽然破涕為笑，手指飛快地敲擊螢幕：“你現在去酒店前台看看，有個給你的驚喜。”
江逾白很快回複：“驚喜？等我，馬上下去。”
大約十分鍾後，他發來一張照片：開啟的泡沫箱裏，一顆顆草莓鮮紅欲滴，上麵還掛著晶瑩的水珠，在酒店燈光的照射下，像一枚枚精緻的紅寶石。配文隻有兩個字，卻似乎能嚐到味道：
“甜的。”
林軟對著螢幕，笑得眉眼彎彎。她在鍵盤上認真敲下一行字：“等你回來，明年春天，我們一起去郊區的草莓園摘草莓，現摘現吃。”
“好。”
僅僅一個字，卻像一顆定心丸，讓林軟所有漂浮不安的情緒都穩穩落地。她忽然明白，距離從來不是最可怕的東西，隻要兩顆心朝著彼此的方向堅定靠近，再遠的山海，也終有跨越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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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二點，林軟被枕邊持續震動的手機吵醒。她睡眼惺忪地接起，電話那頭傳來江逾白帶著笑意的聲音，背景很安靜：“草莓，真的很甜。”
“你怎麽還沒睡？”林軟揉了揉眼睛，瞄了一眼床頭發光的鬧鍾。
“剛和導師討論完專案後續的細節，睡不著，就想聽聽你的聲音。”他的聲音透過電波傳來，有些微的失真，卻溫柔得像羽毛拂過耳畔，“對了，我明天打算去琉璃廠逛逛，給你刻個閑章。”
“刻什麽字？”
“秘密。”他故意賣關子，語氣裏藏著笑意，“等回去再給你看。”
林軟在黑暗中笑起來，翻了個身：“你又來這套。”
“隻對你這樣。”他聲音裏的笑意更濃了，“還有，明天我去護國寺小吃店，給你直播吃驢打滾，怎麽樣？”
“好啊好啊！”林軟的睡意一下子跑了大半，“我還沒見過正宗的驢打滾是怎麽做出來的呢！”
兩個人又聊了很久，從天南聊到地北，從北京的雪聊到南方的梅雨，從可能的交換專案聊到下學期學校要辦的聯合畫展。林軟的眼皮漸漸沉重，最後在他的低沉嗓音裏，握著手機，沉沉睡去。
電話那頭，江逾白站在酒店房間的窗邊，看著窗外依舊紛紛揚揚的雪花。他手裏握著一套剛在附近文具店買的簡易篆刻刀和一塊青灰色的印石。石麵上，已經用鉛筆淺淺地勾出了兩個字：“軟”。
下方，還有一行更小的、他暫時不打算告訴她的字——“吾心所安”。
雪花輕輕叩打著窗玻璃，發出簌簌的微響。江逾白望著南方遙遠的天際，輕聲自語，彷彿承諾：“等我回來。”
而此刻，南方小城溫暖的臥室裏，林軟抱著尚存餘溫的手機，睡得正沉，唇角還含著一絲淺淺的笑意。她並不知道，千裏之外的那個少年，正用最傳統也最笨拙的方式，將她的名字一筆一劃，刻進堅硬的石頭裏，也刻進自己所有關於明天的設想之中。
這個寒假，螢幕兩端看似平常的日常，悄然織就著跨越山河的思念，也孕育著一個即將在春天揭曉的、溫暖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