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風裹著夏末未褪的燥熱,掠過塑膠籃球場,將籃板旁的籃網吹得簌簌輕晃。籃球撞擊地麵的“砰砰”悶響、男生們短促的呼喝與場邊女生雀躍的歡呼,在夕陽餘暉中攪拌成一片鮮活的、汗津津的青春圖景。
林軟被夏淼半拽半推地拉到球場圍欄外,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連呼吸都放得很輕。
“林小軟,你能不能爭氣點?”夏淼停下腳步,伸出指尖輕戳她額頭,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食堂那次江逾白都主動幫你了,圖書館也天天跟你‘偶遇’,現在去送瓶水、要個微信怎麽了?你還指望係草反過來追你啊?”
林軟臉頰漲得通紅,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可是這麽多人看著……我不好意思……”她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往場內飄——正好看見江逾白一個利落的搶斷,白色球衣被汗水浸透,緊貼著他奔跑時繃緊的背肌,勾勒出流暢而充滿力量感的線條。
她的心跳猛地空了一拍,慌忙收回視線。
夏淼順著她目光望去,眼睛一亮:“你看他打球的樣子——力量感、少年氣,還有那種專注的勁兒,哪是平時圖書館裏能見的?聽我的,拿著這瓶水過去,就說‘學長打球辛苦了’,順勢要微信,自然又不做作。”
她不由分說地把冰鎮礦泉水塞進林軟手裏。瓶身沁出的涼意透過掌心,卻反讓林軟覺得手心發燙。她盯著那瓶水,又望望場上那個奔跑的身影,唇瓣被咬得泛白:“他正打球呢,我過去會不會太打擾……”
“打擾什麽?”夏淼簡直想敲開她腦袋看看,“男生打球時有女生送水,麵子倍兒足好嗎?你再磨蹭,他打完就走了,下次偶遇又得等多久?”
或許是夏淼的話起了作用,或許是心底那份暗湧的期待推了她一把——林軟深吸一口氣,握緊水瓶,點了點頭:“……我去。”
她攥著水瓶,一步一步朝球場走去。帆布鞋踩在塑膠跑道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越靠近,籃球撞擊地麵的震動越清晰,男生們帶著喘息的喊聲、場邊興奮的議論,都混著熱風撲在她臉上。心髒在胸腔裏咚咚狂跳,像揣了隻不安分的雀。
江逾白此刻正站在三分線外。
他微微屈膝,舉球,起跳,手腕柔和一推——
籃球在空中劃出飽滿的弧線,“唰”一聲空心入網。
場邊響起一片歡呼,幾個女生激動地喊他名字。江逾白抬手抹了把額角的汗,碎發濕漉漉地貼在額前,汗珠順著他清晰的下頜線滑落,滴在早已濕透的球衣上,洇開一片深色水痕。
夕陽恰好斜照過來,給那片汗漬鍍上一層琥珀似的光,讓他整個人彷彿籠罩在一種蓬勃的、帶著熱度的光芒裏。林軟停在圍欄邊,望著這樣的他,腳步忽然像被釘住,再難向前。
她從沒見過這樣的江逾白。
圖書館裏的他,是清冷而專注的側影;食堂裏的他,是沉穩可靠的短暫庇護。而此刻球場上的他,像一頭完全舒展的、蓄滿力量的年輕獵豹,每一個起跳、每一次轉身都帶著幹脆利落的勁道,汗水在空氣中甩出細碎的亮光——那是獨屬於少年人的、毫無保留的張揚。
林軟的心跳快得發慌。
“上啊!就現在!”夏淼在身後壓低聲音喊,比了個用力向前推的手勢。
林軟咬了咬下唇,攥緊水瓶,硬著頭皮往前挪了兩步。就在她快要走到江逾白身後時,他忽然轉身——似乎是要去撿滾到腳邊的球。
他的目光掠過她,漆黑的眼裏閃過一絲清晰的訝異。
四目相對的刹那,林軟大腦一片空白。
她看見他臉上未擦的汗珠,看見濕透的球衣下起伏的胸膛,看見他眼中那抹未來得及收起的驚訝——所有事先排練過無數次的話,比如“學長打球好厲害”,比如“這瓶水給你”,比如“我可以加你微信嗎”……全部死死堵在喉嚨裏,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臉頰“轟”地燒起來,連耳廓都燙得刺痛。在江逾白平靜的注視下,林軟隻覺得自己像個笨拙的、誤闖入他人領地的小動物,窘迫與羞怯如潮水般滅頂而來。她甚至忘了手裏還握著水瓶,隻是本能地向後退了一小步,然後——
猛地轉身,拔腿就跑。
“林軟?”
江逾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尚未散盡的訝然。可林軟像是沒聽見,隻顧埋頭向前衝,腳步慌亂得差點被自己絆倒。籃球場的喧囂迅速褪成模糊的背景音,耳邊隻剩下自己失控的心跳與急促的喘息。
夏淼站在圍欄外,眼睜睜看著林軟像隻受驚兔子般竄走,氣得直跺腳:“林小軟你真是……到嘴的鴨子也能飛了?!”
球場上,江逾白望著那個迅速變小的背影,眉頭輕輕蹙起。他彎腰撿起滾到腳邊的籃球,目光落在地上——那瓶被主人匆忙遺落的礦泉水,正靜靜躺在塑膠地麵上,瓶身還殘留著她握過的溫度。
陸驍湊過來,順著他視線看了眼,樂了:“喲,這不是食堂那小學妹嗎?怎麽見你就跑?你嚇人家了?”
江逾白沒應聲,隻彎腰拾起那瓶水。指尖觸及冰涼瓶身,卻彷彿還能觸到她方纔攥緊時輕微的顫抖。他望向她消失的拐角,梧桐枝葉在晚風中輕輕搖動,那抹淺粉色的裙擺早已不見蹤影。
心裏某個地方,像是被羽毛很輕地撓了一下。
有點空,有點癢,還有一點說不清的……失落。
“發什麽呆?”陸驍把球拋給他,“該你發球了。別因為小姑娘跑神啊。”
江逾白接過球,將礦泉水塞進揹包側袋,重新走回球場。可接下來的比賽,他的注意力總是不自覺地飄向場外——那個空蕩蕩的圍欄邊,那個她曾站立過的地方。
林軟一路跑到梧桐大道盡頭,才扶住樹幹停下。她彎下腰,大口喘氣,臉頰燙得像要燒起來,心髒在胸腔裏咚咚撞著,震得耳膜發麻。
“……我怎麽就跑了呢?”她懊惱地捂住臉,“明明隻差一點……說句話而已啊……”
江逾白剛才那個眼神反複在腦海裏回放——驚訝的,探尋的,或許還有一絲困惑。他會不會覺得她莫名其妙?會不會從此覺得她是個奇怪的人?
越想越沮喪,林軟蹲下身,把臉埋進膝蓋,眼眶微微發熱。
“林小軟!你跑什麽呀!”夏淼喘著氣追上來,蹲在她旁邊,“都走到他眼前了,哪怕遞瓶水也好啊!你倒好,直接上演‘百米衝刺’?”
林軟抬起泛紅的眼睛,聲音悶悶的:“我也不知道……他一看向我,我就什麽都忘了……腦子一片空白,腳自己就動了……”
“你啊……”夏淼長長歎了口氣,在她身邊坐下,“算了,跑都跑了。不過江逾白肯定看見你了,那瓶水還落在那兒,我猜他會撿走。”
林軟一愣,這纔想起被自己丟下的水瓶,心裏更窘了:“那他會不會覺得我特別奇怪……”
“奇怪什麽?”夏淼拍拍她肩膀,“這叫‘反差萌’,說不定他反而覺得你可愛呢。別喪氣,我幫你打聽他下次打球時間,咱們再來!”
林軟望向球場的方向,夕陽正緩緩下沉,將那片天空染成溫柔的橘粉色。她在心裏悄悄對自己說:下次……下次一定不能再逃了。
而江逾白打完球,拎起揹包準備離開。拉開拉鏈時,瞥見側袋裏那瓶礦泉水。他拿出來,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瓶身凝結的水珠。
“還真留著啊?”陸驍勾著毛巾擦汗,瞥了一眼笑道,“打算什麽時候‘物歸原主’?順便請人家吃個飯?”
江逾白沒接話,隻把水重新塞回去,拉好拉鏈。他拿出手機,點開微信,林軟那個灰色係統頭像靜靜躺在列表裏。指尖在輸入框懸停幾秒,最終還是沒有按下。
他沿著梧桐大道往宿舍走。晚風拂過汗濕的後頸,帶起一陣舒適的涼意。路過某棵梧桐樹時,他腳步微微一頓——莫名想起剛才她蹲在樹下、把自己縮成一團的模樣。
這個總是容易臉紅、說話小聲、緊張時會絞手指的姑娘,和他過往認識的所有人都不太一樣。她像一顆裹著薄脆糖殼的橘子軟糖,看似一碰就縮回去,卻總在不經意間,留下一點清甜的、讓人忍不住回味的痕跡。
江逾白低頭看向揹包,那瓶水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他再度拿出手機,在輸入框裏打字:
“你的水落在球場了。”
頓了頓,又逐字刪去。
換成一個簡單的籃球表情包。
傳送。
梧桐樹下,林軟正聽夏淼分析“下次作戰計劃”,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她拿起一看,螢幕上是江逾白發來的訊息——
一個圓滾滾的籃球表情,安安靜靜躺在對話方塊裏。
她的心跳,又一次漏了拍。
夏淼湊過來瞥見,激動地輕拍她膝蓋:“他主動找你了!這說明什麽?說明他在意!快回他,就說‘不好意思剛才太緊張了,水是給你買的’!”
林軟攥著手機,盯著那個小小的籃球圖示,指尖在螢幕上方懸了又懸。晚風拂過,幾片梧桐葉打著旋兒落在她發間與螢幕上也輕輕一點,像在無聲催促。
遠處,江逾白看著微信界麵頂端“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時隱時現,唇角無意識地彎起一點極淡的弧度。
籃球場那次落荒而逃,沒有成為故事的句點。
它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漾開的漣漪,正一圈一圈,緩慢地、溫柔地,漫向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