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的社團例會安排在一教的階梯教室。午後光線斜穿過高大的玻璃窗,在深棕色課桌上切割出明暗交界的幾何光影。空氣裏浮動著粉筆灰和舊書本特有的、略帶潮濕的氣味。
林軟抱著筆記本坐在第三排靠過道的位置,指尖無意識地反複摩挲著封麵——那是她自己手繪的玉蘭,鉛筆線條被透明書皮覆蓋,已經有些模糊了。江逾白就坐在她右手邊,隔著一個空位,正垂眸翻閱招新報名錶。他的側臉在斜射的光線裏顯得輪廓分明,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隨著眨眼輕輕顫動的陰影。
教室後半部分稀稀拉拉坐著十幾個社團成員。最後一排的陸驍舉著手機,鏡頭明目張膽地對準前排,嘴角咧開的弧度隔著三排座位都能看清。
林軟耳根發燙,低頭假裝研究筆記本上的會議要點,餘光卻像被磁石吸住,一次又一次飄向身旁那人擱在桌麵的手——修長,骨節清晰,食指正有一下沒一下地輕叩紙頁邊緣。
“招新安排基本就這樣。”江逾白合上資料夾,聲音在空曠教室裏顯得格外清朗,“下週三開始,連續三天,攤位設在二食堂前廣場。”
“江神!”陸驍的聲音從後排炸開,帶著毫不掩飾的興奮,“我有個問題!特別重要的問題!”
江逾白抬眼,眉頭微挑:“說。”
“你是不是——”陸驍拖長音調,在所有人屏息的安靜中一字一頓,“喜歡林軟學姐?”
粉筆灰在光柱裏靜止了。
林軟感覺到全教室的目光像聚光燈一樣打在她身上,臉頰瞬間燒起來。她死死盯著筆記本上“玉蘭”兩個字,指尖掐進掌心,耳朵卻豎得筆直,捕捉著身旁每一絲動靜。
江逾白沉默了。
那沉默長得讓人心慌。林軟聽見自己胸腔裏心髒撞擊肋骨的聲音,聽見窗外風吹過梧桐樹葉的沙響,聽見後排有人緊張地嚥了口唾沫。
然後她聽見一聲很輕的、幾乎像歎息的笑。
江逾白伸手拿起桌上那杯喝了一半的冰美式,塑料杯壁凝著細密水珠。他低頭抿了一口,喉結滑動,再抬眼時,眸子裏蕩開一點漫不經心的漣漪:“你覺得呢?”
“我覺得是!”陸驍立刻接上,掰著手指頭數,“搬顏料箱、買奶茶、修展板、披外套——江神,你這‘同學互助’的標準是不是有點超綱了?”
“社團成員互相幫忙不是應該的?”江逾白放下杯子,杯底輕叩桌麵發出“嗒”一聲輕響。他的視線轉向林軟,在她低垂的發頂停留了一秒,又移回陸驍,唇角微揚:“還是說,你也需要我幫你買奶茶?”
後排爆發出鬨笑。陸驍誇張地擺手:“別別別,我可不敢——”
“那林軟學姐呢?”他突然又把矛頭一轉,“學姐你喜歡江神嗎?”
空氣再次凝固。
林軟感覺到江逾白的目光落回自己身上,沉甸甸的,帶著某種她不敢深究的期待。她攥緊筆記本,紙張在掌心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喉嚨發幹,聲音擠出來時又輕又顫:“我、我們就是……社團同學關係。”
話說出口的瞬間,她就後悔了。
因為她看見江逾白握杯子的手驀地收緊,指節泛白。杯壁上凝結的水珠順著他的手指滑落,“啪”地滴在報名錶上,迅速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教室裏的笑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察覺到了那股突然降溫的氣氛。陸驍張了張嘴,識趣地把後續的調侃嚥了回去。
就在這時,階梯教室厚重的木門被推開了。
蘇晚站在門口,米色風衣的腰帶係得一絲不苟,手裏拿著一份裝訂精美的策劃書。她的目光在教室裏掃過,先落在江逾白身上,然後轉向林軟,最後定格在兩人之間那個微妙的空位上。嘴角緩緩勾起一個弧度——那笑容很標準,卻莫名讓人不舒服。
“逾白,原來你在這兒。”她走進來,高跟鞋敲擊地麵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我打你電話沒接。”
江逾白臉上的最後一點溫度褪去了:“有事?”
“下週文創市集的讚助。”蘇晚把策劃書放在他麵前的桌上,動作輕緩,“我幫你談好了,是我爸公司旗下的文創品牌。預算比你們原來申請的多了百分之三十。”
“我說過不需要。”江逾白的聲音很平,像結冰的湖麵。
“別急著拒絕。”蘇晚俯身,手撐在桌沿,這個姿勢讓她的影子完全籠罩了林軟,“這個讚助商手裏有美院保研推薦名額。李教授——就是你最想跟的那位導師——和他們有長期合作。”
林軟的心猛地一沉。
她忽然想起很多細節:奶茶店裏江逾白欲言又止的沉默,那條沒有署名的警告簡訊,蘇晚每次看她時那種審視的、帶著優越感的眼神。原來那些曖昧不清的迴避背後,纏著這麽現實的線。
“學姐。”江逾白抬起眼,直視蘇晚,“我的事,我自己會處理。”
“你處理?”蘇晚輕笑一聲,那笑聲裏帶著點憐憫,“逾白,你比誰都清楚美院保研競爭多激烈。光靠專業成績夠嗎?李教授每年隻帶一個碩士,多少雙眼睛盯著那個名額?”
她頓了頓,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林軟:“還是說,你現在有了更重要的……‘ distraction’?”
那個詞她咬得很輕,卻像一根針,精準紮進林軟的耳朵。
“出去。”江逾白站了起來。
他比蘇晚高半個頭,此刻垂眸看她的眼神冷得嚇人。教室裏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蘇晚臉上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她直起身,下巴微揚,目光在江逾白和林軟之間來回掃視,最後定格在那個玉蘭花筆記本上。
“好。”她點點頭,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江逾白,你會後悔的。”
風衣下擺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她轉身離開。高跟鞋的聲音漸行漸遠,最後消失在走廊盡頭。
例會草草收場。
回去的路上,兩人一前一後走在梧桐道上。正是桂花盛開的時節,金黃色的小花簌簌落下,在青石板路上鋪了薄薄一層,踩上去柔軟無聲,甜香濃鬱得幾乎有了重量。
林軟抱著筆記本走在前麵,江逾白落後半步。她盯著地上兩人被路燈拉長又縮短的影子,幾次想開口,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剛才……”江逾白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
林軟停住腳步,回頭看他。
月光和路燈交織的光線下,他的表情有些模糊,隻有眼睛很亮,亮得讓人心慌。
“在教室裏,我說的話……”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不是你想的那個意思。”
林軟沒說話,隻是看著他。
“我不是不想承認。”江逾白往前走了一步,兩人的影子在地麵上重疊在一起,“隻是那種場合,被那麽多人盯著……我不想讓你難堪。”
夜風吹過,桂花又落下一陣。有一朵恰好掉在林軟發間,江逾白看見了,伸手想替她拂去,手抬到一半卻停住了。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響了。
螢幕亮起,來電顯示“蘇晚”。江逾白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兩秒,按下結束通話鍵。
“是她嗎?”林軟輕聲問。
“嗯。”江逾白把手機塞回口袋,動作有些煩躁,“她總這樣。覺得自己什麽都能替我安排好。”
“那個讚助……真的對你很重要?”
江逾白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軟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緩緩開口:“李教授的研究方向,是我最想做的。他的名額,全院都在爭。”
他抬起眼,看向遠處宿舍樓的燈火:“蘇晚的父親是李教授的長期合作方。如果拿到這個讚助,推薦信基本就定了。”
“那你為什麽……”
“因為我不想欠她。”江逾白打斷她,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有些東西,一旦用交易的方式得到,就變味了。”
林軟忽然想起很多畫麵:顏料潑灑時他蹲下身來的樣子,深夜畫室裏披在她肩上的外套,還有那杯總是恰好溫熱的可可。這些細碎的、沒有任何交換條件的溫柔,此刻在桂花香裏顯得格外真實。
宿舍樓就在眼前了。
林軟在台階前停住,轉身想道別,卻看見江逾白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小的絲絨盒子。
“這個。”他把盒子遞過來,動作有些生硬,“給你。”
盒子是深藍色的,在路燈下泛著天鵝絨特有的細膩光澤。林軟接過,開啟——裏麵躺著一枚玉蘭花胸針。銀質花瓣纖薄如真,脈絡清晰可見,花心處嵌著細碎的淡紫色水晶,在光線下流轉著溫柔的光。
“上次你說喜歡玉蘭。”江逾白的聲音有些不自然,他別開視線,耳廓在夜色裏泛著紅,“路過珠寶店看見,就……覺得適合你。”
林軟拿起胸針。金屬觸感微涼,花莖處有一個精巧的扣針。她低頭,把它別在衛衣左胸的位置。銀色的玉蘭在她深灰色的衣服上綻放,水晶折射著點點光芒。
“好看嗎?”她抬起頭問。
江逾白看著那枚胸針,又看看她的眼睛,嘴角一點一點揚起來。那笑容很淺,卻像撥開雲霧的月光,清澈地照亮了他整張臉。
“好看。”他說,聲音溫柔得像此刻拂過桂花的風。
他伸出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發:“早點休息。明天……明天我來找你,商量市集海報的終稿。”
“好。”
林軟轉身走上台階。走到玻璃門邊時,她回頭看了一眼——江逾白還站在原處,單手插兜,另一隻手朝她揮了揮。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桂花樹的陰影裏。
直到走進電梯,林軟才鬆開一直緊握的左手。掌心全是汗,絲絨盒子被焐得溫熱。她看著電梯鏡麵裏自己發紅的臉,還有胸前那枚閃閃發光的玉蘭,忍不住也笑了。
然後手機震了。
還是那個沒有備注的號碼。簡訊內容很短,短得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
【他送過蘇晚一模一樣的胸針。就在他們分手那天。】
林軟盯著螢幕,指尖冰涼。
電梯“叮”一聲到達樓層,門開了。她沒動,直到門又要關上,才機械地邁步走出去。走廊燈光慘白,照得一切都像褪了色。
她走到宿舍門前,鑰匙插了三次才對準鎖孔。推開門,室友還沒回來,房間裏一片漆黑。
林軟沒開燈。她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到地上,手機螢幕的光照亮她蒼白的臉。她打字的手指抖得厲害:
【你是誰?憑什麽這麽說?】
傳送。等待。
十秒。二十秒。一分鍾。
回複來了,這次附了一張照片。
照片有些模糊,像是從遠處偷拍的,但能清楚看見江逾白和蘇晚站在一家珠寶店櫃台前。蘇晚手裏拿著一個深藍色絲絨盒子,正仰頭對江逾白笑。江逾白的側臉沒什麽表情,隻是垂眸看著那個盒子。
拍攝日期顯示:去年三月七日。
下麵跟著一行字:
【需要更多證據嗎?他衣櫃最底層,還留著蘇晚的圍巾。需要我拍給你看嗎?】
林軟熄滅了螢幕。
黑暗瞬間吞沒一切。隻有胸前那枚玉蘭胸針,還在透過窗簾的微弱月光裏,泛著冰冷、諷刺的光。
窗外桂花香依舊濃鬱,一陣陣飄進來,甜得發膩。林軟蜷起腿,把臉埋進膝蓋。絲絨盒子從她鬆開的手裏滾落,掉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輕響。
原來那些溫柔不是假的。
隻是也許,從一開始就不是給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