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斜穿過籃球館高高的玻璃窗,在淺綠色的塑膠地板上投下一格格晃眼的光斑。空氣中浮動著汗水的鹹澀、運動飲料的甜香,以及塑膠被曬暖後散發出的淡淡橡膠味。林軟縮在觀眾席最後一排的角落,懷裏緊緊抱著一塊天藍色的KT板,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手心裏卻全是汗。
這塊應援牌是她偷偷熬了三個晚上的成果。板子上用熒光粉色的筆歪歪扭扭地寫著“江逾白最帥”五個大字——每個字都描了又描,粗得像小孩子的手筆。旁邊還畫了個圓頭圓腦的Q版小人,抱著顆籃球,額頭上點了一顆醒目的黑痣。那是江逾白的標誌。她記得清楚,上週他俯身幫她撿起被風吹散的筆記時,那顆痣就恰好停在她視線正中央,隨著他說話輕輕動著。
為了讓字在燈光下能亮起來,她昨晚躲在被窩裏,用膠水一點點粘上金粉。現在隻要輕輕一動,那些細碎的光屑就簌簌地往下飄,落在她的校服裙擺上,像撒了一層褪色的星星。
“哇,林軟,你這應援牌也太用心了吧?”同寢的周小雨湊過來,手指戳了戳板子邊緣,“難怪你這兩天黑眼圈這麽重。”
林軟把臉往牌子後麵藏了藏,聲音悶在紙板裏:“就是隨便做的……”
她沒說實話。其實昨天午休,她經過體育館後門,恰好聽見江逾白和隊友靠在牆邊聊天。他說:“打了三年球,好像從來沒誰特意來看過我。”語氣很淡,像在說別人的事。但林軟聽見了。她抱著剛從小賣部買來的礦泉水,站在轉角處,心跳一下下撞著胸口。
哨聲突然響起,比賽開始了。
林軟猛地坐直身子。江逾白穿著那件熟悉的11號紅色球衣,正在場邊做最後的熱身。他原地起跳投籃,籃球在空中劃出一道幹脆的弧線,“哐”一聲砸進籃筐。那聲音悶重而結實,像直接敲在林軟的耳膜上。
比賽進行得激烈。對方球隊防守很凶,江逾白幾次帶球突破都被攔下。有一次他被撞倒在地,膝蓋擦著地板滑出一段距離。林軟幾乎是從座位上彈起來的,手裏的應援牌舉到最高,聲音衝出喉嚨:“江逾白——加油!”
喊完她才意識到,全場隻有她的聲音又尖又細,顫巍巍的,像根隨時會斷的線。江逾白正好從地上爬起來,朝觀眾席這邊瞥了一眼。他的目光掃過攢動的人頭,最後落在她那塊亮得紮眼的牌子上,停了大概半秒。林軟“嗖”地蹲下去,整個人縮在座位後麵,耳朵燙得快要燒起來。
直到周圍響起歡呼——江逾白投進了一個三分球——她纔敢慢慢探出頭。
第一節結束,比分暫時落後。江逾白走到場邊喝水,仰頭時喉結上下滾動,汗水順著下頜線滴進衣領。林軟深吸一口氣,再次舉起牌子,這次聲音大了些,也穩了些:“江逾白最帥!”
他正在用毛巾擦臉,動作明顯頓了一下。
周圍頓時炸開鬨笑和口哨聲。有人扯著嗓子喊:“江逾白,有人當場告白啊!”林軟整張臉瞬間紅透,手忙腳亂想把牌子收回來,卻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朝這邊靠近。
她抬頭,看見江逾白已經走到了觀眾席欄杆前。他微微喘著氣,額發被汗浸濕,眼睛卻很亮。他看著她——準確地說,是看著她手裏的牌子——忽然勾了勾嘴角,抬起手,朝她的方向輕輕揮了一下。
“他回應了!林軟他回應你了!”周小雨瘋狂搖晃她的肩膀。
林軟說不出話。她隻是呆呆地舉著牌子,直到江逾白轉身跑回球場,才緩緩坐下,發現自己的手在抖。
下半場比分咬得很緊。最後兩分鍾,江逾白搶斷成功,一個人帶球突破全場,在倒計時結束前躍起上籃——球進了。終場哨響,他們班贏了一分。
整個籃球館沸騰了。林軟跟著大家站起來尖叫,牌子舉得太高,金粉像一場細碎的金色雨,飄落到前排男生的肩膀上。江逾白被隊友們圍住,拋向空中,落下時笑聲爽朗。然後他轉過頭,又一次看向她。
這次他沒有笑,隻是靜靜地看著,目光沉沉的,像在確認什麽。
人群逐漸散去時,他朝她走了過來。
“你的牌子。”他停在她麵前,聲音因為剛結束比賽而有些低啞。
林軟慌忙把牌子遞過去。指尖相觸的瞬間,她像被燙到似的縮了一下——他的掌心很熱,帶著潮濕的汗意。
江逾白接過牌子,手指撫過“最帥”兩個字上厚厚的金粉。他低著頭看了好幾秒,忽然笑出聲:“字寫得挺有特點。”
“……我練了很久。”林軟小聲說,耳根又熱起來。
“嗯。”他把牌子還給她,指節不經意擦過她的手腕,留下一道短暫而清晰的觸感,“下次比賽,還來嗎?”
“來!”林軟用力點頭,頭發都跟著晃,“我給你做個更大的!”
江逾白盯著她亮晶晶的眼睛,喉結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但隊友已經在門口喊他,他隻好朝她擺擺手,轉身跑開了。走到一半,卻又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天晚上,林軟把應援牌仔細擦幹淨,靠在床頭。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落在金粉上,泛起一片朦朧的微光。她正要睡覺,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是一條好友申請。頭像是個籃球剪影,備注寫著:11號球員。
她盯著螢幕看了足足一分鍾,才按下通過。對方很快發來一張照片——是今天比賽時的抓拍。畫麵中央是正在起跳投球的江逾白,而在背景模糊的觀眾席上,一塊天藍色的應援牌高高舉著,上麵的金粉在閃光燈下亮得刺眼。
【江逾白】:牌子我存了。
【林軟】:!!!
【江逾白】:不過下次內容能不能換換?
【林軟】:換什麽?
【江逾白】:比如,“江逾白喜歡林軟”。
林軟的手機從手裏滑落,掉在枕頭上。她把臉埋進被子,無聲地笑,肩膀輕輕發顫。過了好久,她才重新拿起手機,一個字一個字地輸入,刪掉,又輸入,反複幾次,終於按下傳送:
【林軟】:那你要先一直贏下去才行。
傳送成功的提示音響起時,她清楚地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咚,比今天在籃球館裏聽到的任何一次拍球聲都要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