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陽透過圖書館的落地窗斜斜切進來,在木質長桌上鋪開一片菱形的光斑。林軟抱著一摞現當代文學教材,輕手輕腳走到三樓靠窗的那個位置,將書放在左側空椅上,動作輕得像怕驚擾了這一室的寧靜。
這是她三天前發現的“秘密角落”。那天辦卡時瞥見江逾白在這附近停留,夏淼便拍著胸脯給她出主意:“圖書館靠窗位是學霸聚集地,你天天來這兒,不信遇不上他。”林軟嘴上說著“太刻意了”,身體卻誠實地每天早上七點就準時出現在這裏。
她攤開筆記本,筆尖剛觸到紙頁,又忍不住抬眼望向門口。玻璃門每次被推開帶進一陣微風,她的心跳總會跟著漏跳一拍——可進來的總是陌生的麵孔,那道清瘦的身影始終沒有出現。
“別望眼欲穿啦,”夏淼發來微信,配了個偷笑的表情,“江逾白是計算機係的忙人,哪能天天泡館。不過你堅持住,守株待兔總能有收獲。”
林軟咬著筆帽回複:“我就是來學習的,纔不是等他。”發完又覺得心虛,連忙把手機倒扣在桌上,強迫自己盯住書上的文字。可那些印刷體像長了腳,在她眼前晃來晃去,怎麽也進不了腦子。
陽光從書頁左上角慢慢爬到正中,林軟杯裏的溫水早已涼透。她伸了個懶腰,剛想起身去接水,就聽見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那步伐很穩,落在厚地毯上幾乎無聲,可林軟的耳朵卻像被什麽揪了一下,下意識地回過頭。
江逾白就站在幾步之外。
他穿著淺灰色的針織開衫,懷裏抱著一本厚重的《演算法導論》,黑色雙肩包隨意搭在肩上,額前碎發被風吹得微微翹起。他的目光掃過桌麵,在林軟身上停頓了一瞬,然後徑直走向她對麵的空位。
林軟的大腦霎時一片空白,手裏的筆“啪嗒”一聲掉在桌上。她慌忙低頭去撿,指尖卻不小心掃到水杯——溫水晃出杯口,在書頁上洇開一小片濕痕。
“啊……”她低呼一聲,手忙腳亂去抽紙巾,卻因為太急,把桌上的筆記本也碰掉了。
江逾白彎腰,替她拾起了筆記本。
他的指尖擦過封麵時,林軟覺得手背像被羽毛輕拂過,酥酥麻麻的。她慌忙縮回手,耳根燙得厲害:“謝、謝謝學長……”
“沒事。”江逾白聲音依舊平淡,將筆記本放回桌麵,拉開椅子坐下,攤開那本厚厚的教材。
林軟偷偷抬眼,看見他的側臉對著窗戶,陽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細密的影。他的手指在書頁上緩緩劃過,目光專注地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程式碼上,彷彿周遭一切都與他無關。
兩人之間隔著一張長桌,空氣裏隻有書頁翻動的沙沙聲,和筆尖劃過紙張的細微聲響。林軟的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蹦出來,她努力想集中精神,可眼角的餘光總忍不住飄向對麵——
他翻書時手指彎曲的弧度,他思考時微微蹙起的眉心,甚至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雪鬆香氣,混著舊書的墨味,形成一種令人安心的氣息。
不知過了多久,林軟的筆尖頓在紙上,寫出的字歪歪扭扭。她悄悄從書包裏摸出早上買的橘子味硬糖,想剝一顆緩解緊張,糖紙卻發出“窸窸窣窣”的細響。
江逾白的目光從書頁上抬起,落在了她手裏的糖紙上。
林軟動作一僵,糖紙像瞬間變成了燙手山芋。她尷尬地笑了笑,把糖塞回口袋:“我就是……有點嘴饞。”
江逾白沒說話,隻從自己揹包裏拿出一盒溫牛奶,輕輕推到她麵前的桌沿。
牛奶盒是溫熱的,貼著掌心暖暖的。林軟看著那盒牛奶,又抬眼看向江逾白——他已經重新低下頭看書,側臉線條幹淨利落,彷彿剛才的舉動隻是隨手為之。
“謝謝學長。”她小聲說,手指輕輕碰了碰牛奶盒,心裏像被塞進了一顆正在融化的橘子糖,甜絲絲的。
她插上吸管小口喝著,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緊張的情緒漸漸平複。陽光透過玻璃窗,將兩人的影子疊在一起,投在攤開的書頁上,像一幅靜謐的剪影畫。
時間在沉默中靜靜流淌。林軟漸漸沉浸到書本裏,偶爾抬頭,總能看見江逾白專注的側臉。她發現他看書時會不自覺地輕抿嘴唇,思考時會用指尖無意識地輕敲桌麵——這些細微的小動作,都被她悄悄記在了心底。
臨近中午,陽光移到了桌角。江逾白合上書,站起身開始收拾東西。林軟聽見動靜,連忙抬頭,看著他利落地將教材塞進揹包。
“我先走了。”他說,目光掃過她麵前的書本,又掠過那盒已空的牛奶盒。
“學長再見。”林軟連忙應聲,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心裏莫名空了一塊。
他離開後,林軟盯著桌上那個空牛奶盒,又想起他推過來時的樣子,嘴角不自覺地揚了起來。她低頭看向筆記本,發現剛才寫下的段落竟異常流暢,連自己都有些驚訝。
接下來的幾天,林軟依舊每天早上七點準時出現在這個靠窗位,而江逾白也總會在相近的時間到來,自然而然地坐在她對麵。
兩人依舊全程無話,卻形成了一種無需言說的默契——
林軟會在包裏多放一盒溫牛奶,悄悄放在他桌角;江逾白則在她遇到生僻字時,默默將旁邊的字典推到她手邊。
他們共享同一片陽光,同一陣穿堂風,圖書館的寂靜成了兩人之間獨特的語言。林軟偶爾會想:這份默契,是不是隻有她一個人在小心珍藏?
直到週五下午,林軟因專業課小組討論耽擱了半小時。她匆匆趕到圖書館,卻發現靠窗的位子已被一個陌生男生占了,而江逾白正站在長桌旁,手裏拿著一本書,目光落在那個被占的座位上。
看見林軟進來,他的目光微微一頓,隨後走到那男生身邊,低聲說了幾句。男生抬頭看了看江逾白,又望瞭望林軟,收拾東西起身離開了。
江逾白走回座位,替她拉開椅子,朝她輕輕點了點頭。
林軟的心跳驀地漏跳一拍。她快步走過去放下書包,抬頭看向他:“學長,謝謝你。”
“沒事。”江逾白的語氣依舊平淡,卻在轉身坐下時,將自己的保溫杯放在了兩人之間的桌沿——緊挨著她的水杯。
陽光透過窗格灑下來,落在兩個緊挨在一起的杯子上,折射出細碎的光點。林軟看著那兩隻杯子,又看向江逾白垂眸看書的側臉,心裏忽然冒出一個小小的念頭:
也許這份靠窗的默契,從來都不是她一個人的獨角戲。
她翻開筆記本,在扉頁輕輕寫下一行字:
“秋陽正好,與君同坐。”
筆尖落下時,帶著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溫柔。
而江逾白低頭看著書頁,眼角的餘光卻悄悄掠過她那行娟秀的字跡。
他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在心裏默默接上一句:
“不止秋陽,還有往後歲歲年年的晨光與暮色。”
圖書館的掛鍾指標靜靜走過一格。
無人知曉,在這片共享的靜謐裏,兩顆心正像兩株悄悄伸展枝葉的植物,向著彼此的方向,一點點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