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午後,陽光透過圖書館巨大的落地窗,在淺棕色木地板上切割出整齊的光格。林軟捏著新生手冊,跟在夏淼身後走向辦證處,心思卻還掛在微信裏江逾白那兩個字上——“再說”。
“別愁眉苦臉的了,”夏淼吸著冰奶茶,用胳膊肘碰碰她,“江逾白主動加你,就說明對你沒反感。聽我的,下午去圖書館辦卡,特意繞計算機係那邊走,說不定就能‘偶遇’。”
林軟被這明目張膽的“計劃”說得耳根發熱,手指絞著衣角小聲反駁:“我就是正常辦卡而已……哪有那麽巧。”嘴上這麽說著,腳步卻誠實地跟著夏淼拐進了圖書館西側走廊——那是計算機係教學樓通往圖書館的必經之路。
辦證處設在一樓大廳角落,隊伍不長。林軟剛站定,就聽見不遠處傳來低低的講解聲。
那嗓音很熟,像秋夜的風拂過樹葉,帶著微涼的質感。
她的心跳驀地漏了一拍。
下意識抬眸望去——視線越過攢動的人影,落在了靠窗的一張長桌邊。
江逾白坐在那裏。
他穿一件簡單的黑色連帽衛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線條幹淨的手腕。陽光斜照在他側臉上,勾勒出利落的下頜線與高挺的鼻梁。他正微微傾身,耐心地對麵的學弟講解著什麽,指尖在膝上型電腦螢幕上輕點,螢幕上滿是密集的程式碼行。
學弟皺著眉追問,江逾白便停下動作,側身靠近螢幕,將聲音壓得更低了些。他的側臉輪廓清晰幹淨,睫毛很長,在眼瞼投下淡淡的影,專注的模樣像一幅筆觸細致的素描。
林軟看得有些出神,連夏淼喊她都沒聽見。
她想起第一次見他——白襯衫染著橘漬,立在梧桐樹下,眼神清冽;想起微信裏那簡短的兩個字,讓她對著螢幕忐忑了整個下午。而此刻的他,褪去了襯衫的疏離,添了幾分少年人獨有的溫和專注。林軟覺得自己的心跳聲,在安靜的圖書館裏響得像擂鼓。
“看傻了?”夏淼順著她目光瞄過去,偷偷掐她腰側,壓低嗓音笑道,“我說什麽來著?這叫心有靈犀。快,趁他沒注意,理理頭發,別露怯。”
林軟慌忙縮回視線,手忙腳亂地捋了捋額前碎發,臉頰燙得像要燒起來。她想移開目光,眼睛卻像被磁石吸住,總忍不住往那個方向瞟。
隊伍緩緩前移,林軟跟著挪到辦證台前。工作人員接過她的學生證低頭錄入,她的餘光仍黏在江逾白身上——看著他接過學弟遞來的礦泉水,指尖觸到瓶身的瞬間,她的心跳又亂了幾拍。
“同學,你的卡辦好了。”
工作人員的聲音拉回她的思緒。林軟慌忙接過那張嶄新的圖書館卡,指尖卻不小心擦過桌沿金屬邊,疼得她輕輕“嘶”了一聲。
這一聲很輕,卻恰好落進了不遠處那人的耳中。
江逾白抬起頭,目光穿過人群,準確無誤地落在了她身上。
四目相對的刹那,林軟覺得全身血液都凝固了。
他的眼神依舊清冷,卻在認出她的那一瞬,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兩秒,又掃過她手中嶄新的卡片,而後,很輕地朝她點了點頭。
算是打招呼。
林軟大腦一片空白,隻記得慌慌張張低下頭,躲開了他的視線。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仍落在自己身上,後背的汗毛都微微立起,手裏的卡片被攥得發燙。
“你倒是回個禮啊!”夏淼恨鐵不成鋼地在她耳邊嘀咕,“人家都跟你點頭了,你倒好,直接裝鴕鳥。”
林軟咬著唇不敢抬頭,直到聽見江逾白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是對那學弟說的:
“這個問題先講到這兒,你回去再琢磨一下,不明白明天再問我。”
她偷偷抬眼,看見江逾白合上筆記本,站起身理了理衛衣下擺。他的動作不緊不慢,走到桌邊拿起黑色揹包,然後——朝著辦證處的方向走了過來。
林軟的心跳瞬間飆到頂點。她下意識往夏淼身後縮,卻被夏淼一把推了出去。
“林軟。”
江逾白停在她麵前一步遠的地方,聲音不高,卻清晰得像落在她耳畔,“好久不見。”
林軟僵硬地抬起頭,撞進他那雙深黑的眼眸裏。他比上次離得更近,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清香,混著一絲薄荷般的涼意。
“學、學長好,”她結結巴巴地開口,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卡片邊緣,“我來辦圖書館卡……”
“嗯。”江逾白應了一聲,目光落在她微微發紅的指尖上,“手怎麽了?”
林軟愣了下,才反應過來他是指剛才擦到桌沿的手指,慌忙把手背到身後,搖了搖頭:“沒事,不小心碰了一下,不疼的。”
聲音輕得像蚊子哼,臉頰卻紅得能滴血。江逾白看著她這副模樣,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快得讓人抓不住痕跡。
“圖書館桌角有點鋒利,小心些。”他語氣依舊平淡,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林軟點點頭,不知該接什麽話,隻能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夏淼在一旁看得著急,連忙插話:“江學長,我們家林軟一直惦記著賠你襯衫的事兒呢,不知道你什麽時候有空?”
江逾白的目光轉向夏淼,又落回林軟臉上。沉默幾秒後,他說:“不用賠,一件襯衫而已。”
“那怎麽行!”林軟忽然抬起頭,眼神格外認真,“是我弄髒的,必須賠。學長你要是不說尺碼,我就……我就去計算機係打聽。”
說完她才意識到這話說得太莽撞,臉又紅了一層。江逾白看著她倔強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卻沒再拒絕,隻道:“下次再說吧。我還有事,先走了。”
說完,他便轉身朝圖書館門口走去。林軟望著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落地窗投下的光影裏,才長長舒了口氣,腿軟得幾乎站不住。
“可以啊姐妹,”夏淼拍著她肩膀,一臉興奮,“剛才那句‘去計算機係打聽’夠硬氣!我看江逾白都被你唬住了。”
林軟卻沒心思聽她調侃。她望著江逾白離開的方向,心裏像被什麽東西輕輕撓著,癢癢的,又帶著一絲甜。
他主動打招呼,還提醒她小心桌角……是不是說明,他其實並沒有討厭自己?
兩人走出圖書館時,夏淼還在滔滔不絕分析江逾白的每個反應,林軟卻忽然停下腳步——
她看見圖書館門口的台階上,江逾白正站在那裏低頭看手機。陽光落在他身上,將影子拉得修長。他的手指在螢幕上快速滑動著,不知在看什麽。
“你看,他還沒走,”夏淼壓低聲音,“要不要過去再說兩句?”
林軟搖搖頭,隻是遠遠望著他。就在這時,江逾白像是察覺到她的目光,忽然抬頭朝這邊看了過來。
林軟嚇得一把拉住夏淼,轉身就走,心髒在胸腔裏咚咚狂跳。
她沒看見的是,江逾白望著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唇角緩緩揚起一個溫柔的弧度。他低頭看向手機——微信界麵裏,林軟的頭像還是係統預設的灰色小人,而他的輸入框中,已敲下一行字,又被他輕輕刪去。
“江逾白,磨蹭什麽呢?”陸驍的聲音從遠處傳來,他騎著共享單車停在台階下,“不是說去打球?再不走場地沒了。”
江逾白收起手機,應了一聲,抬步走下台階。他坐上單車後座,目光卻仍忍不住飄向林軟離開的方向——梧桐葉在風裏輕搖,少女淺粉的裙擺消失在道路盡頭。
“看什麽呢?”陸驍蹬著車,好奇地問,“不會是看剛才那小學妹吧?”
江逾白沒回答,隻伸手抓住後座扶手。風揚起他衛衣的兜帽,露出一截白皙的下頜線。
而林軟拉著夏淼走到梧桐大道拐角,才停下腳步。她靠在樹幹上,捂著仍在狂跳的心口,看向手中那張嶄新的圖書館卡——卡麵上,映出她緋紅未褪的臉頰。
“怎麽樣,這次‘偶遇’是不是比第一次更刺激?”夏淼笑眯眯地問,“我敢打賭,江逾白肯定對你有意思,不然不會特意跟你打招呼。”
林軟咬著下唇沒說話,心裏卻像被投進一顆橘子味的硬糖,甜意一絲絲化開。她想起江逾白低頭講題時專注的側臉,想起他提醒她小心桌角的語氣,還有轉身時那抹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笑。
夕陽西沉,梧桐樹的影子在地上緩緩拉長。林軟攥緊手中的卡片,心裏悄悄想:下次再見到他,一定要再勇敢一點。
至少,要把賠襯衫的事……好好說清楚。
她不知道的是,江逾白騎著單車經過梧桐大道時,也回頭望了一眼那個拐角。
手指在手機螢幕上輕輕一點,點開了她的微信頭像。
一場圖書館的二次偶遇,像一根看不見的絲線,將兩個原本平行的人,輕輕纏在了一起。
而線的另一端,係著的或許是連江逾白自己都尚未明晰的……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