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如灰色的潮水,吞沒了城郊工業區輪廓。賓利車像一尾沉默的鯨,陷在朦朧的紗帳深處。遠處,警笛聲已歇,隻剩零星腳步碾過碎石——昨夜那場綁架與槍戰的鬧劇,餘溫正在冰冷晨風中散盡。
江逾白按熄手機螢幕。指尖殘留的涼意,順著血脈一路爬進心髒。他側過頭,想對林軟擠出一個安撫的笑,嘴角肌肉卻僵硬如石。
那份加密檔案裏的每一個字,都浸著陳舊的血腥味。
母親那輛車的刹車油管,是被人精心割裂的。
肇事司機收了蘇振海的錢,事後偷渡東南亞,再無蹤影。
而幕後真正的出資人,竟是陳天虎——那個總在慈善宴會上拍著他肩膀叫他“世侄”的長輩。目的**而殘忍:趁江氏因女主人猝然離世群龍無首,吞並其在歐洲佈局多年的新能源業務。
江逾白合了閤眼,壓下喉間翻湧的腥甜。他此刻就想衝進蘇振海位於江氏大廈頂層的辦公室,把這份策劃案摔在那張虛偽的臉上。
但他不能。
蘇振海在江氏經營二十年,枝蔓盤根錯節;陳天虎更是老狐狸,嗅到半點風聲就會縮回殼裏。更何況……他看向身側的人。
林軟的指尖冰涼,掌心一層濕冷的汗。
“軟軟?”他聲音放得很輕,仍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是不是不舒服?”
林軟猛地一顫,像受驚的鳥,指尖迅速從他掌心抽離。“沒……就是有點冷。”她低下頭,聲音輕得幾乎化在空氣裏,目光死死盯著膝蓋上那件屬於他的黑色風衣。
江逾白沒再追問。他將風衣往她肩上攏緊,調高了空調溫度。
可他看見了。剛才他看手機時,她的視線分明落在螢幕上。以她的視力,不可能錯過那幾行觸目驚心的字。
她在害怕什麽?還是……知道了什麽?
他寧願相信是前者。畢竟剛經曆綁架、目睹槍戰,任誰都會心有餘悸。
“秦峰會處理幹淨。”他打破沉默,語氣刻意放緩,“我先送你回學校,今天好好休息,嗯?”
林軟咬住下唇,點了點頭。她需要時間消化那個突然冒出的、令人心驚的念頭——父親林國棟,當年是江氏技術總監,與江逾白的母親私交甚篤。母親車禍同年,父親因一場“意外”辭職,從此閉門不出,鬱鬱至今。
那時她還小,隻記得父親總對著一份檔案長籲短歎。後來檔案不見了,他也再未提過“江氏”二字。
難道……父親的離開,與那場車禍有關?
她不敢深想。越想,越覺得腳下的信任之地正在龜裂。
手機鈴聲再次劃破寂靜。秦峰來電。
“江總,林薇已被警方帶走,一直嚷著要見蘇振海。工廠倉庫裏發現一批偽造的江氏合同,應是騙取合作方所用。”秦峰語氣凝重,“另外,醫院訊息,蘇曼妮還在搶救,情況……不太樂觀。”
江逾白眼神沉冷:“全力救治,費用從我賬戶走。偽造合同儲存好。加派人手,盯緊蘇振海和陳天虎,任何動向即刻匯報。”
“是。”
車子駛離廠區,匯入清晨車流。街道蘇醒,早餐店蒸騰著煙火氣,陽光穿透薄霧,落在車窗上,卻暖不透車廂內無形的冰層。
林軟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思緒紛亂。蘇曼妮撲向江逾白的那一幕、她最後那個複雜的眼神……那個驕傲到近乎偏執的女孩,究竟知道多少?她接近江逾白,是為了阻止父親,還是別有目的?
“逾白,”她終是輕聲問,“蘇曼妮……為什麽會出現在那裏?”
江逾白握方向盤的手微微收緊:“她跟蹤林薇去的。”
理由合理,卻未能撫平她心頭疑慮。
車停在學校門口。江逾白解開安全帶,卻被林軟攔住。
“我自己回去就好。”她扯出一個勉強的笑,眼底倦色與閃躲交織,“你忙你的。”
江逾白沉默片刻,未再堅持,隻從口袋取出一把車鑰匙,放入副駕駛儲物格。
“地下車庫有輛備用車,密碼是你生日。”他聲音低沉,裹著不易察覺的溫柔,“有事隨時打我電話,或者直接開車走。保鏢會在校門口守著。”
林軟鼻尖一酸,點了點頭,推門下車。
“軟軟。”他叫住她。
她回頭。
江逾白的目光深得像夜海,暗流洶湧:“不管發生什麽,別一個人扛。記得,我一直在。”
林軟眼眶驟熱,用力點頭,轉身快步跑進校門,不敢回頭。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轉角,江逾白臉上最後一絲溫存徹底褪去,隻剩凜冬般的寒意。他撥通一個號碼:
“查林國棟。我要知道他當年在江氏的所有細節,以及辭職的真正原因。”
電話那頭應下。他靠進椅背,閉眼。
林國棟的辭職,與母親的車禍……一定有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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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門關上的刹那,林軟順著門板滑坐在地,眼淚無聲滾落。她顫抖著掏出手機,撥通家裏電話。
響了很久才被接起,父親的聲音蒼老而疲憊:“軟軟?這麽早……出事了?”
“爸,”她強忍哽咽,“我問你一件事。”
“你說。”
“當年……你為什麽離開江氏?”
電話那頭陷入漫長的死寂。靜得隻能聽見電流的嘶聲,以及父親沉重壓抑的呼吸。
良久,父親才開口,每個字都像從砂紙上磨過:“有些事……你不知道比較好。”
“是不是和江逾白的媽媽有關?”她追問,眼淚洶湧,“當年的車禍……你是不是知道什麽?”
“啪嗒——”像是茶杯墜地的碎裂聲。
電話被倉促結束通話。
忙音嘟嘟作響,林軟握著手機,渾身發冷。父親的反應,已說明一切。
就在這時,螢幕一亮。
一條陌生號碼的簡訊,靜靜躺著:
“想知道林國棟當年做了什麽嗎?今晚八點,城南廢棄星光劇院,不見不散。”
林軟瞳孔驟縮。
是陷阱。
她知道。
可她還是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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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低垂,星光劇院像一頭匍匐在城南廢墟中的巨獸。外牆斑駁,霓虹燈牌早已熄滅,隻剩殘缺的“星光”二字,在風裏吱呀搖晃。
林軟推開鏽蝕的側門,黴味與灰塵撲麵而來。
劇院內空曠得可怕。觀眾席座椅蒙著白布,像一片沉默的墓碑。舞台上方,一盞孤零零的燈泡懸著,昏黃光線搖曳,將一切拉出扭曲詭譎的長影。
她高跟鞋踩過積灰的木地板,聲音清脆而突兀。
“有人嗎?”聲音在穹頂下回蕩。
無人應答。
隻有陰影深處,傳來一聲低笑。
“你來了。”
林軟猛然轉身。舞台陰影裏,一個穿著黑色長款風衣的男人緩緩走出,臉上覆蓋著銀色威尼斯麵具,隻露出一雙眼睛——冰冷,銳利,像淬毒的針。
“你是誰?”
“我是誰不重要。”男人嗓音低沉,帶著金屬質感的沙啞,“重要的是,我握著你想要的真相。”
他從懷中取出一份泛黃檔案,隨手扔在她腳邊。
“自己看。”
林軟彎腰拾起。昏黃光線下,紙頁上的字跡清晰如刀刻:
《江氏集團第七代刹車係統潛在缺陷分析報告》
提交人:技術總監 林國棟
日期:2007年3月12日
報告末尾,一行紅字被粗暴地圈出:
“此缺陷可通過人為幹預放大,導致刹車功能間歇性失靈。”
林軟呼吸停滯。
父親……早就知道?
“他為什麽不說?”她抬頭,聲音發顫。
麵具後的嘴角勾起嘲諷的弧度:“他不是不說,是不能說。有人用他女兒的命——也就是你——威脅他保持沉默。”
“是誰?!”林軟厲聲問。
男人低笑出聲,緩緩抬手,觸向麵具邊緣。
就在此時——
“砰!”
劇院大門被猛地撞開,刺目白光如利劍劈入黑暗,照亮飛舞的塵埃。
林軟抬手遮眼。
指縫間,她看見江逾白逆光站在門口,手裏握著另一份相同的檔案,臉色蒼白,目光如冰刃,直直刺向她。
也刺向她手中那份,印著林國棟名字的報告。
麵具男人的笑聲在空曠中膨脹,得意而殘忍:
“江總,現在你信了麽?”
他摘下麵具。
蘇振海的臉在昏光下浮現,嘴角噙著勝券在握的笑。而他手中,一把漆黑的手槍悄然抬起,槍口穩穩對準林軟的心口。
“遊戲現在才開始。”蘇振海聲音輕快,卻字字浸毒,“江逾白,選一個吧:是先看你心愛的姑娘死在你麵前,還是先眼睜睜看著江氏帝國……在我手裏崩塌?”
燈光昏黃,將三人影子釘在斑駁地板上,拉得很長、很長。
舞台的帷幕,從未真正落下。
而這一局,看似無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