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大學的校園歌手大賽,像一顆投入秋日靜湖的石子,漾開層層雀躍的漣漪。
彩色海報貼滿每棟教學樓的公告欄,音符圖案在陽光下跳躍,空氣裏都彷彿飄著未成調的旋律。林軟被夏淼半哄半拉地填了報名錶,選曲是那首她練過無數遍的民謠《城南花已開》。每晚音樂教室的燈光亮到深夜,吉他弦震動的聲音混著窗外秋蟲的鳴叫,成了十月末最溫柔的背景音。
比賽當天,體育館化作一片光的海洋。
旋轉的彩燈將舞台切割成迷離的色塊,台下座無虛席,熒光棒織成晃動的星河,歡呼聲如潮水般漲落。林軟坐在後台候場區的塑料椅上,抱著她的木吉他,指尖冰涼微顫。夏淼挨著她坐,遞來一瓶擰開蓋的溫水:“軟軟,深呼吸。你唱得那麽好,肯定沒問題。”
林軟接過水抿了一口,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觀眾席。
她在攢動的人頭間搜尋那道熟悉的身影——沒有。前排沒有,中間沒有,後排……光線太暗,看不分明。心裏那點細小的期待,像被針戳破的氣球,悄無聲息地癟下去一塊。他說過會來的。是臨時有事,還是……她不敢深想。
“下一位選手,中文係林軟,曲目《城南花已開》。”
主持人的聲音透過音響傳來,帶著輕微的電流雜音。林軟深吸一口氣,起身走向舞台。
聚光燈“唰”地打下來,刺得她眯了眯眼。她走到麥克風前,調整背帶,指尖輕撫過琴絃——清脆的前奏如溪流淌出,體育館鼎沸的人聲瞬間低伏下去,化作一片嗡鳴的背景。
她閉上眼。
吉他的共鳴從胸膛傳來,旋律是她閉著眼也不會彈錯的熟悉。開口的瞬間,聲音清透如泉,帶著一點點不易察覺的顫,卻更添了幾分真實的溫度。歌詞裏的城南舊事、花期錯過、杳無音信的少年,被她唱成了具象的畫麵,在燈光裏緩緩展開。
唱到副歌處,她緩緩睜開眼。
目光漫過台下晃動的熒光棒,漫過模糊的麵孔,漫過光的河流與暗的礁石——然後,停住。
觀眾席最後一排,緊挨著安全出口的角落。
江逾白坐在那裏。黑色連帽衫,帽子鬆鬆扣在頭上,帽簷壓得很低,卻遮不住他清晰的下頜線。他沒舉熒光棒,沒跟著節奏搖擺,甚至沒有多餘的動作。隻是那樣安靜地坐著,目光穿過整個喧鬧的場館,筆直地、專注地、溫柔地,落在她身上。
像黑暗中唯一不滅的星。
林軟的心髒猛地一縮,指尖在弦上打了個小小的趔趄,又迅速穩住了。她看著他的方向,繼續唱下去。聲音裏忽然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是委屈被撫平後的柔軟,是孤單被看見後的安定,是……想要把整顆心都掏出來唱給他聽的衝動。
一曲終了。
餘音在體育館上空盤旋,消散。
寂靜持續了兩秒,然後掌聲如暴雨般砸下來,夾雜著口哨與歡呼。林軟放下吉他,鞠躬,目光仍黏在最後一排那個角落。江逾白緩緩站起身,沒有誇張的動作,隻是輕輕鼓掌,嘴角那抹笑意在昏暗的光線裏,亮得驚人。
走下舞台時,臉頰還在發燙。夏淼撲過來抱住她:“太棒了軟軟!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林軟笑著推開她,眼睛卻忍不住往那個角落瞟——人不見了。
空蕩蕩的座位,像從未有人來過。她低頭收拾吉他,心裏那點剛升起的雀躍,又悄悄沉下去幾分。
“唱得很好聽。”
聲音從身後傳來,很近,帶著熟悉的溫度。
林軟倏地轉身。江逾白就站在她身後半步遠的地方,手裏拿著一瓶冰鎮青檸汁,瓶身凝著細密的水珠。他遞過來:“獎勵。”
“你……你什麽時候過來的?”林軟接過飲料,冰涼觸感沁入掌心。
“從最後一排走過來的,”江逾白靠在牆上,目光落在她懷裏的吉他上,“沒想到你藏了這麽一手。”
“隻是愛好……”她不好意思地撥了撥弦,“你怎麽坐那麽遠?我找了好久都沒看見。”
“前排滿了,”他頓了頓,目光在她泛紅的臉頰上停留,“不過沒關係,我看得很清楚。”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羽毛搔過耳膜。林軟捏著飲料瓶的手指收緊,塑料發出輕微的咯吱聲。就在這時,主持人報出入圍決賽的名單——“林軟”兩個字清晰響起。
“進了!軟軟你進決賽了!”夏淼再次跳起來,“下週末決賽!我們再打磨打磨細節!”
喜悅像氣泡咕嘟咕嘟湧上來。林軟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江逾白看著她發亮的眼睛,嘴角弧度加深:“決賽我還來。這次一定坐前排。”
“不用……”她下意識擺手。
“要的。”他打斷她,目光認真得讓人心跳漏拍,“我要坐在最前排,好好看著——我的女孩。”
最後三個字,他說得很輕,卻像重錘砸在心上。
林軟整張臉轟然燒透,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不敢看他。心裏那罐蜜被打翻了,甜得發慌,甜得眩暈。夏淼在一旁誇張地捂眼睛:“哎喲我突然想起我作業沒寫!你們慢慢聊!慢慢聊!”話音未落,人已溜得沒影。
後台走廊的光線昏暗,隻有遠處安全出口的綠瑩瑩標示牌,投下詭譎的冷光。江逾白往前半步,伸手拂去她肩頭不知何時沾上的彩帶碎屑。指尖擦過衣料,帶起細微的靜電,劈啪輕響。
“軟軟,”他聲音更低了,像夜裏隱秘的潮汐,“決賽那天,我有話想跟你說。”
林軟抬起頭。
走廊昏暗的光線裏,他的眼睛卻亮得灼人,裏麵翻湧著她看不懂卻本能心悸的情緒。心跳如擂鼓,在胸腔裏橫衝直撞。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想應一聲“好”,想問“是什麽話”——
手機響了。
刺耳的鈴聲在空曠走廊裏回蕩,螢幕上跳動著一串沒有備注的號碼,歸屬地未知。
林軟遲疑地接起。
那頭是短暫的電流雜音,然後一個壓低了的、刻意扭曲過的男聲鑽入耳膜:
“林軟。進了決賽很得意?我勸你……見好就收。再往下走,小心摔得難看。”
“嘟——嘟——嘟——”
忙音。
林軟握著手機,指尖一寸寸涼下去。剛才的甜蜜、悸動、暖意,瞬間被冰水澆透。那聲音陌生,卻帶著粘稠的、毒液般的惡意,每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針。
“怎麽了?”江逾白察覺到她的僵硬,扶住她瞬間失溫的肩膀,“誰的電話?”
林軟搖頭,臉色蒼白:“不知道……陌生號碼。他……他威脅我,讓我退出決賽。”
江逾白的眼神驟然冷了下去。他接過手機,看了眼那串號碼,指尖在螢幕上快速操作了幾下。“別怕,”他將她冰涼的手攥進掌心,力道堅定,“我會查清楚。決賽之前,我每天接送你。”
林軟靠進他懷裏,汲取那一點稀薄卻真實的熱度。恐懼像黑色的藤蔓,從腳底往上爬,卻被他的體溫死死抵住。她不知道這通電話是誰的手筆,不知道那惡意從何而來,更不知道——這僅僅是個開始。
有人不想讓她站上決賽的舞台。
有人不想看見她和江逾白並肩站在光裏。
而那人的影子,遠比她想象得更深、更暗。
夜色已沉,體育館的燈光漸次熄滅。
林軟抱著吉他,和江逾白並肩走在回宿舍的梧桐道上。路燈將兩人的影子拉長、縮短、再拉長,像沉默的皮影戲。她心裏揣著對決賽的期許,也壓著對未知威脅的恐懼。而江逾白的手,始終穩穩地握著她的,幹燥、溫暖、不容置疑。
她側過臉,看他被路燈勾勒出的清晰側影。
心裏有個聲音輕輕說:沒關係。隻要他在,隻要這隻手不鬆開,前路是光還是暗,她都有勇氣走下去。
隻是那通電話帶來的寒意,像一根看不見的冰刺,已紮進安穩生活的肌理。
新的風暴,正在夜色的掩護下,悄無聲息地合圍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