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的實驗樓天台，風很大。
鐵欄杆被夕陽鍍上一層泛舊的金紅色，像生鏽的血跡。落葉在水泥地上打著旋，發出幹燥的摩擦聲，一下，又一下，刮在蘇雅的心上。
她攥著手機，指甲壓得螢幕泛白。
那條來自黃毛男生的訊息還亮著：“江逾白太橫，沒辦成。”
短短八個字，像八個耳光，抽得她耳鳴。從聯誼會當眾出醜，到論壇帖子被刪，再到雇人威脅反被攔下——她每一步都輸得徹底。而那個叫林軟的女生，明明什麽都沒做，卻像一根軟刺，紮進她驕傲的最深處，不致命，卻日夜作痛。
“蘇雅學姐。”
聲音從入口處傳來，低沉，平穩，像冰麵下的暗流。
蘇雅回頭，看見一個穿黑色衛衣的男生，雙手插兜，一步步走近。他戴著黑色口罩，隻露出一雙眼——那眼裏沒有情緒，沒有溫度，隻有一種近乎機械的審視。
她認得他。聯誼會的陰影裏，圖書館的樹後，舉著手機像在記錄什麽。她曾以為他隻是個旁觀者，直到他發來那條訊息：“我有辦法，讓林軟徹底離開他。”
“陳陽。”蘇雅念出他的名字，計算機係的萬年第二，江逾白身後的影子，“你為什麽幫我？”
“幫你？”陳陽摘下口罩，嘴角扯出一個沒有笑意的弧度，“我是幫我自己。”
風捲起他額前的碎發，露出那雙壓抑著不甘的眼睛。
“江逾白太順了。程式設計大賽他第一，我第二；學生會競選他當選，我一票落選。連你——”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蘇雅慘淡的臉，“連你看他的眼神，都像在看太陽。而我呢？我永遠是他光明背後的那片影子。”
蘇雅怔住。她忽然看懂了他眼裏那種熟悉的東西——那是被比較、被忽視、被籠罩的恨。和她對林軟的恨，同源不同形。
“你想怎麽做？”她聲音壓低，卻掩不住那一絲顫動的期待。
“讓江逾白也嚐嚐失去的滋味。”陳陽向前一步，夕陽把他的影子拉長，覆在蘇雅身上，“林軟就是他的軟肋。毀了她，江逾白就完了。”
他語速平穩，像在陳述一道程式設計題的解法：
“第一步，偽造證據，讓林軟相信江逾白接近她隻是為了利用——利用她中文係的背景，完成他那個‘人工智慧與文學創作’的課題。聊天記錄、郵件，我都能做得以假亂真。”
蘇雅點頭，眼裏閃過一絲狠亮：“她那種單純的人，一定會信。”
“但隻是離開，不夠。”陳陽搖頭，語氣像刀鋒抹過冰麵，“我要她身敗名裂。”
他頓了頓，看向遠處圖書館的輪廓：
“林軟正在準備學術競賽的論文，主題是古典詩詞賞析。我會找一篇冷門論文，改寫後署她的名，再匿名舉報給學術委員會。學術不端——這是洗不掉的汙點。到時候，江逾白想護也護不住。”
蘇雅倒抽一口冷氣。這計劃比她想象的更毒，也更徹底。
可一想到林軟被千夫所指、江逾白束手無策的畫麵，那股快意就壓過了遲疑。
“你需要我做什麽？”
“三件事。”陳陽伸出三根手指，每說一件，按下一根，“一，拿到江逾白的課題資料和聊天風格樣本；二，弄到林軟的論文初稿和那篇冷門論文；三，動用你父親的關係，讓學術委員會‘重視’這起舉報，並在調查結果出來前，把訊息散出去。”
蘇雅咬住下唇。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麽——一旦做了，就沒有回頭路。可腦海裏閃過江逾白護著林白的眼神，那點猶豫就被灼成了灰。
“我答應你。”她抬眼看陳陽，眼底有一種破釜沉舟的亮，“但事成之後，你要幫我得到江逾白。”
陳陽笑了。那笑容很淺，卻冷進骨子裏。
“當然。”他答應得輕飄飄，心裏卻嗤笑——這個女人，到現在還以為這是一場交易。她不過是這盤棋裏，一顆比較好用的棋子罷了。
風忽然大了起來，捲起塵土迷了眼。
陳陽像是忽然想起什麽，輕聲補充：
“還有那個夏淼——她太礙事了。”
蘇雅一怔。
“製造一場‘意外’就好。”陳陽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樓梯摔一下，自行車撞一下……讓她安靜一段時間。林軟沒了這個朋友，會更脆弱。”
蘇雅指尖發涼。夏淼雖討厭，卻罪不至此。可想起她在聯誼會上挽著林軟笑的樣子，那點涼意又燒成了火。
“……好。”
兩人又對了幾個細節，直到夕陽徹底沉入樓群之後。
陳陽重新戴好口罩，轉身離開前，給蘇雅發了條訊息：“等我訊號。”
幾乎同時，他點開另一個對話方塊，備注是“江逾白”。
手指在螢幕上停頓片刻，他敲下一行字：
“江神，聽說林軟那篇參賽論文……有點問題。學術競賽那邊，好像有人在傳抄襲。”
傳送。刪除記錄。
他回頭看了一眼仍站在天台邊的蘇雅——她迎風立著，長發淩亂，像一麵即將破碎的旗。
陳陽轉身走入樓梯間的黑暗裏，腳步聲很輕，卻一步比一步沉。
他不僅要毀了林軟，還要讓江逾白親手推開她；不僅要利用蘇雅，還要在她以為自己贏的那一刻，抽走她腳下最後一塊磚。
夜色漫過校園，燈火漸次亮起。
天台上的風還在嗚咽，卷著未散的陰謀，滲進每一道磚縫。
而此刻的林軟，正坐在寢室裏，對著江逾白還回來的那件洗好的襯衫發呆；江逾白則在實驗室裏，對著螢幕上的程式碼出神——他們都不知道，一張精心編織的網，正朝著他們最柔軟的地方，緩緩收緊。
風暴來臨前，夜色總是格外平靜。
隻是這一次，平靜之下藏的，不再是月光，而是淬毒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