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靜點了點頭。
就那麼輕輕一點。
杜文傑第一個動了。
他站在方靜身後，本來就彎著腰盯著螢幕，這會兒直接伸手，繞過方靜的肩膀，把筆記本從桌上端了起來。那動作快得跟搶似的，筆記本被他捧在手裏，他直起腰，低著頭，眼睛盯著螢幕，整個人跟被釘在那兒一樣。
“老杜老杜！”費玉龍急得直跺腳，“給我也看看！給我也看看！”
他一邊喊一邊往杜文傑身邊擠，腦袋都快貼到杜文傑肩膀上了。
蔡雅玲也沒端著。
她直接繞到杜文傑另一邊，手扶著桌沿，身體往前傾，眼睛死死盯著螢幕。那姿勢，跟她平時在台上端莊優雅的樣子完全不搭邊。
謝中穎慢了一步，沒擠進去。
還好他高，他站在外圍，脖子伸得老長了。
杜文傑被三個人圍著，也不嫌擠。
他直接拉了張凳子，一屁股坐下來，把筆記本放在膝蓋上。
費玉龍立馬搬了張凳子挨著他坐下。
蔡雅玲和謝中穎對視一眼，也各自搬了凳子，一左一右，把杜文傑圍在中間。
四個人，四張凳子，擠成一團，腦袋湊在一起，盯著那塊十三寸的螢幕。
錢多多站在方靜旁邊，看著這一幕，沒忍住，嘴角往上翹了翹。
她側過頭，看向方靜。
方靜也看著她。
姑侄倆對視一眼，一個沒繃住，同時笑出聲來。
那笑聲不大，但在安靜的包廂裡格外清晰。
可那四個人，愣是沒一個人抬頭。
方靜笑著搖了搖頭，壓低聲音沖錢多多說:“你看看他們，加起來都快一百一二十歲的人了。”
錢多多點點頭，也壓低聲音回:“跟得了玩具的小孩兒似的。”
方靜笑得更厲害了，肩膀一抖一抖的。
那邊四個人完全沒注意到她們。
杜文傑手指在觸控板上劃了一下，點開第一個檔案。
《癡心絕對》。
螢幕上彈出詞曲，整整齊齊排著。
“想像著沒我的日子，你是怎樣的孤獨……”費玉龍直接跟著哼起來，聲音壓得很低，但那股子味道已經出來了。
哼到副歌的時候，他聲音大了點。
“為你付出那種傷心你永遠不瞭解，我又何苦勉強自己愛上你的一切……”
蔡雅玲在旁邊跟著點頭，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打著拍子。
謝中穎沒出聲，但嘴唇微微動著，也在跟著哼。
杜文傑沒哼，他就那麼盯著螢幕，一行一行地看，偶爾點點頭，偶爾眉頭皺一下，像是在琢磨什麼。
一首看完，杜文傑手指一動，點開第二首。
《你那麼愛她》。
費玉龍又跟著哼起來。
“你那麼愛她，為什麼不把她留下，為什麼不說心裏話……”
哼到副歌那句“你深愛她，這是我知道啊”的時候，他聲音往上揚了揚，尾音帶點顫，聽得人心裏一揪。
蔡雅玲忍不住扭頭看了他一眼。
費玉龍沒察覺，還盯著螢幕，嘴裏繼續哼著。
蔡雅玲轉回頭，繼續看螢幕。
一首接一首。
每點開一首，費玉龍就跟著哼一段。哼到那些旋律特別順的，他聲音就大一點；哼到那些情緒特別重的，他就把聲音壓下去，帶著點沙沙的質感。
杜文傑始終沒說話，就那麼一首一首地看。
蔡雅玲偶爾跟著哼兩句，偶爾點點頭。
謝中穎更安靜，但眼睛越來越亮。
又過了一會兒，方靜終於忍不住了。
她把茶杯放下，沖那邊喊了一聲:“哎，先吃飯吧，吃完再看！”
沒人理她。
四個人連頭都沒抬。
方靜又喊了一聲:“菜都涼了！”
還是沒人理她。
杜文傑手指一動，點開下一首。
費玉龍又跟著哼起來。
方靜看著他們那樣，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她轉過頭看向錢多多。
錢多多衝她攤了攤手，那表情，意思是:我也沒辦法。
方靜嘆了口氣，往椅背上一靠，雙手抱在胸前，就這麼看著他們。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一個多小時後。
杜文傑點開最後一個檔案。
《冬天的秘密》。
費玉龍這次沒哼。
他就那麼盯著螢幕，把歌詞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蔡雅玲和謝中穎也是如此。
杜文傑盯著螢幕，一動不動。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把目光從螢幕上移開。
他往後一靠，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口氣。
那口氣吐得很慢，很長，像是把什麼東西從身體裏一點點放出來。
費玉龍也往後一靠。
他仰著頭，盯著天花板，嘴裏嘟囔了一句:“絕了……”
蔡雅玲伸手揉了揉眼睛。
謝中穎沒說話，就那麼坐著，眼睛還盯著螢幕。
包廂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四個人臉上都是那種表情——滿足，又有點恍惚，像是剛吃完一頓大餐，還沒從那股子回味裡抽出來。
杜文傑嘴裏低聲呢喃著什麼。
錢多多離得近，聽見了。
他在念《冬天的秘密》最後那幾句詞。
“如果我說我真的愛你，誰來收拾那些被破壞的友誼，如果我忍住這個秘密，溫暖冬天就會遙遙而無期……”
他念得很輕，像自言自語，又像在回味。
唸完，他又安靜了。
然後謝中穎動了。
他第一個轉過頭，看向方靜。
那眼神，跟剛才完全不一樣了。剛才他是好奇，是期待，現在那眼神裡多了點別的東西——有點敬畏，有點恍惚，還有點說不清的複雜。
“方總，”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回鍋肉老師有沒有說，這些歌他用了多久？”
這話一問，其他三個人同時轉過頭。
四雙眼睛，齊刷刷盯著方靜。
方靜被他們盯得一愣。
她張了張嘴，然後整個人頓在那兒。
過了好幾秒。
“哎喲！”她喊了一聲，“我當時也跟你們一樣，光顧著看歌了！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忘了問這茬了！”
見狀，四雙眼睛，又齊刷刷盯著錢多多。
錢多多被他們盯得後背一緊。
她連忙擺手，那動作快得跟趕蒼蠅似的。
“我也不知道！”她說，聲音都比平時快了一點，“老師沒跟我說過這些！”
四個人臉上，同時露出失望的神色。
那種失望，不是裝出來的，是實實在在寫在臉上的。
費玉龍嘴巴癟了癟。
蔡雅玲嘆了口氣。
謝中穎眉頭皺了皺。
杜文傑又往後一靠，靠在椅背上，眼睛盯著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麼。
但他們看錢多多的眼神，變了。
那眼神裡，除了失望，還多了點別的東西——熾熱，又有點幽怨，像是看一個守著寶藏卻不肯說的守財奴。
錢多多被他們看得發毛，往方靜那邊挪了挪。
方靜看她那樣，忍不住笑了一聲。
然後她連忙咳了咳，把四人的目光吸引過來。
“先吃飯先吃飯，”她說，指了指桌上那一動沒動的菜，“都涼透了。”
她轉過頭看向錢多多:“多多，你去問問服務員，能不能熱一下。”
錢多多如獲大赦，連忙站起來，快步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
那四個人，還坐在那兒，而且又都齊刷刷得低下頭，盯著那塊小小的螢幕。
錢多多看著他們那樣，嘴角翹了翹，拉開門出去了。
方靜坐在原位，看著那四個人，無奈地搖了搖頭。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就這麼看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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