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轉眼就到了3月13號。
週四。
徐亦今天專門找了老師請假。理由還是那個老掉牙的“家裏有點事”，輔導員也沒多問，大手一揮就批了。畢竟這學生平時不逃課不遲到，偶爾請個假算什麼。
早上十點多，墨香雅築的書房裏。
徐亦在書房裏坐著，電腦螢幕亮著，上麵列著幾十首這段時間寫好的歌曲。
這是他從過年開始到今天寫出來的。
他盯著螢幕看了一會兒，伸手把旁邊的手機拿起來，準備看看時間。
剛拿起來，門鈴響了。
徐亦把手機放下，站起來，把桌上的筆記本合上，夾在胳膊底下，走出書房。
客廳裡陽光正好，從落地窗照進來，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
他把筆記本放在茶幾上，轉身去開門。
門開啟。
門外站著兩個人。
前麵是錢多多，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風衣，頭髮紮起來，乾淨利落。後麵跟著一個中年女人，戴著副金絲邊眼鏡，嘴角微微往上翹著，正上下打量他。
方靜。
徐亦還沒開口，方靜先說話了。
“終於見麵了，徐大才子。”
她的聲音不高，但帶著股子笑意，眼睛盯著徐亦，從上到下掃了一遍，像是在打量什麼稀罕物件。
徐亦笑了笑，伸出手。
“方總，終於見麵了。”
方靜沒伸手。
她就那麼站著，看著徐亦伸出來的那隻手，臉上的笑收了收，沒說話。
徐亦愣了一下。
然後他飛快地反應過來，手在半空中頓了頓，換了個說法。
“終於見麵了，靜姐。”
方靜這才笑了。
她伸出手，跟徐亦淺淺握了一下。那手勁不大，但握得挺實。
“臭小子。”
就三個字，但語氣裡那股親近勁兒，跟剛才完全不一樣了。
徐亦嘴角翹了翹，往旁邊讓了讓。
“快請進。”
方靜邁步進去，在玄關換了鞋，徑直往客廳走。
錢多多跟在後頭，路過徐亦身邊的時候，臉上表情有點微妙。那眼神，怎麼說呢，有點尷尬，又有點“我姑姑就這樣你習慣就好”的意思。
徐亦沖她點了點頭，關上門，跟進去。
方靜已經在沙發上坐下了。
她坐姿很隨意，靠在沙發背上，一隻手搭著扶手，目光掃了一圈客廳。
“這房子不錯。”她說，“比我想的安靜。”
錢多多已經走到客廳角落那個櫃子前，彎下腰，開啟櫃門。
她從裏麵拿出一個茶盤，又拿出茶壺、茶杯、茶葉罐，一件一件往茶幾上擺。
徐亦站在原地，看著她的動作，愣了一下。
嗯？
裏麵什麼時候有這些東西的？
他住這兒這麼久，從來沒開啟過那個櫃子。一直以為裏麵放的是些雜物，結果全是茶具？
錢多多沒注意到他的表情，低著頭專心擺弄。先用電熱水壺燒上水，然後把茶葉罐開啟，往茶壺裏撥了點兒茶葉。
方靜倒是看見了。
她看看徐亦，又看看錢多多，再看看那個櫃子，忽然笑了。
“怎麼了？”她問。
徐亦回過神，搖了搖頭。
“沒事兒。”
他走到單人沙發那兒，坐下。
剛坐穩，方靜就開口了。
“怎麼樣，徐大才子？”她身體往前傾了傾，手肘撐在膝蓋上，看著徐亦，“歌都寫好了麼？”
徐亦沒直接回答，轉頭看向錢多多。
“多多姐，把筆記本遞我一下。”
錢多多正拿著熱水壺往茶壺裏注水，聞言放下壺，從茶幾上拿起那台筆記本，遞給他。
徐亦接過來，開啟。
螢幕亮起來，他手指在觸控板上劃了幾下，找到一個資料夾，點開。
裏麵整整齊齊列著二十個檔案。
他把筆記本轉了個方向，推到方靜麵前。
“你說二十首就夠了。”他說，語氣很平淡，“我寫了三十首。到時候多的還我就行。”
方靜剛把手指放到觸控板上，聞言整個人頓住了。
她抬起頭，盯著徐亦。
那眼神，怎麼說呢，像是沒聽清，又像是聽清了但不敢相信。
“多少？”
她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但更沉了。
“三十。”徐亦說。
方靜沒說話。
她就那麼盯著徐亦，盯著他看了好幾秒。
然後她低下頭，看向螢幕。
那三十個檔案，名字都是中文的，什麼《癡心絕對》《你那麼愛她》《愛我還是他》……密密麻麻排在一起。
她手指有點抖。
是真的有點抖。
她乾這行幾十年，見過的詞曲作者沒有一千也有八百。有人一年寫不出一首能用的，有人三年憋一張專輯，有人拿著幾首存貨當寶貝捂幾年捨不得給人。
眼前這小子，回鍋肉，紅燒肉，一個人撐起兩個馬甲，寫了那麼多書，寫了那麼多歌——
現在又掏出三十首。
她深吸一口氣，點開第一個。
《癡心絕對》。
螢幕上彈出來，歌詞和旋律整整齊齊排著。她盯著螢幕，嘴唇微微動著，跟著旋律在心裏哼。
哼了幾句，她停了下來。
然後又從頭開始哼。
哼完一遍，她又看了一遍歌詞。
“……為你付出那種傷心你永遠不瞭解，我又何苦勉強自己愛上你的一切……”
她抬起頭，看向徐亦。
“好歌。”
就兩個字，但語氣裡那股子滿意，藏都藏不住。
然後她沒停，手指一動，點開第二個。
《你那麼愛她》。
一樣的，從頭哼到尾。
哼到副歌的時候，她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打著拍子。
“……你那麼愛她，為什麼不把她留下，為什麼不說心裏話……”
哼完，她沒說話，直接點開第三個。
《愛我還是他》。
“黑暗中的我們都沒有說話……”她嘴唇動著，聲音很輕，但眼睛越來越亮。
燒水壺咕嘟咕嘟響著，水快開了。
錢多多蹲在茶幾旁邊，手裏拿著茶夾，但動作早就停了。
她就那麼看著方靜，看著自己姑姑那副樣子。
手指還在發抖。
眼睛越來越亮。
看完一首，立刻點開下一首，一刻都不帶停的。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看《百年孤獨》稿子的時候，也是這種狀態。
根本停不下來。
方靜沒注意到她們。
她整個人已經完全沉浸在那三十首歌裡了。
一首接一首，一首接一首。
螢幕上的光映在她臉上，明明滅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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